与很多弃船登岸开始新生活的船民家庭一样,这是个八口之家。大哥读过几年书,喜欢看大部头小说。大姐仅念过几天书便不念了,当时船上人手少需要她帮忙。正式登岸那年大姐刚好十八岁,父母大哥大姐与一批脱离船民生活的同胞们进了一家单位开始谋生。
那样的新生活对她来说是新鲜、快乐的,尽管每天所干的活并不轻松。香玉姐姐绝不会料想到两年后因大哥的一场病,她的双肩便要承受难以想象的重担。
父母最钟爱的大哥23岁时不幸染上慢性肝炎,这病击倒了大哥,更彻底击垮了父母。他们将全部精力、爱心及钱物都投入到大哥身上,几乎无暇顾及另外几个孩子。父母终年带着大哥四处求医,哪怕只有丁点的信息,也会抱着百倍的希望奔波几百里去访求妙手神医。一年四季大哥是将中草药当饭吃的,可病却并不见好转。大哥绝望了。悲苦的父母只要大哥能活下来,就是要他们千万里步行去拿药方,也会拔腿就走的。忙碌而又愁苦的父母平常拚命工作,希望能多挣些钱来为大哥治病。
20岁左右的香玉姐姐不能象她的同龄女友那样随意花钱。因为父母替大哥治病花去了所有的余款,分别比她小6岁、9岁、12岁的三个妹妹正在学校读书,因此她的月工资必须全部上缴。白天她同男子一样干着繁重的体力活,黄昏回家她还得洗一大篮衣服。从不见她训斥我们。那时的她白皙、丰满,有一双莹莹的大眼睛。她很少穿新衣服。有一年,擅自花了十七块钱扯了块土黄色有暗条的日本进口料子,父亲知道后大动其火,将她好一顿责骂。当时大姐哭了,哭得很伤心。事后父亲歉疚地劝大姐,既然料子买来了就拿到裁缝那去做件好点的衣服吧。那是七十年代末,做的倒是新款式——西装。这是大姐有生以来最贵的一件衣服。
大哥结婚后,因身体未完全康复,还在继续治疗。
大姐24岁时才结婚嫁人。那位同样24岁的男青年同意将12岁的小妹抚养到18岁,于是他们兴高采烈地结婚了。
母亲因大哥的病久治不好,终年精神抑郁,以致也一病不起。姐弟四人仍在学校就读,仅靠父亲一人起早贪黑挣血汗钱养家糊口。每天中午上学前,三姐总是要洗满满一篮的白菜萝卜,父亲总是在中午下班买回当晚与次日中午的菜。婚后的大姐除去抚养一个妹妹的生活费用外,每月都要拿钱接济家里。父母总是不肯收下,说婚后就不能再收她的钱。大姐与大姐夫则恳挚地要父母收下,说两人工资就两人开销,拿些钱回家应当的。
结婚后的大姐对钱有了支配权,最大的嗜好便是买线织毛衣。一年四季她不断地编织着一件又一件,仿佛走火入魔一般。冬天我们全家六人都穿上了大姐织的厚毛衣和厚线裤。来年见我们的衣服有些小,她又替我们翻新。
在亲友的帮助下,大哥一边继续服药,一边重新开始工作。终于在某一天发现那纠缠十余年的病已不知不觉离开了他。而历尽沧桑的患病母亲经过多方治疗,也逐渐恢复健康。子女们日渐长大并参加工作。近十年一直被厄运折磨的灰暗家庭,伴着大姐身上的那道圣光,终于走出了阴霾的岁月。
那个受她恩泽的小妹,在沉郁的家庭环境下学会了忍受苦痛,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只是亘古的沉默。至今父母从没夸奖过她,一如大姐从没嫌厌过她。在心底她尊敬大姐一如尊敬父母。她见过不同字体写的她名字,无论父母还是大姐,却永远不会写她简单的名字。直到今日大姐从不提及往事,父母却总觉欠她的永远无法弥补。大姐私下对三个妹妹流露过一次抱怨,说父母当年没让她读书。
走在大街上,我会隔着距离欢喜地用船民语言大声地喊大姐的名字……姐姐,我跟你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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