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山红灿烂的春日下午,略带疾步地奔到车间门口,同事说有人找我。狐疑地打量对方:“我不认识你。”陌生青年一笑,说在报纸上看过我写的散文,前几天写过一封信来。于是,我只好尴尬一笑。那天我穿着工作服,平底黑布鞋沾满了铁屑,沾满油污的手却非常洒脱地一扬:“车工的形象!”对方是个诗人,一直奇怪地微笑看着我。
那年我21岁。一个年青的女车工。既单纯又忧郁。不久,收到一信,说那天他是跛着跌伤的腿跑去看我的,颇有拜伦式的悲壮。本来,想采束映山红带去的。
诗人在以后的一些诗中,渲染了不少有关“映山红”的情绪。可是对忧伤的我来说,缄默的岁月是人生的一种省略,也许永远的距离才是诞生神话传说的氛围。
凉风习习的夜晚,徜徉在路上我犹疑着去还是不去。来到约定地点,一个挺拔伟岸的青年微笑地走了过来:“这束花送给你!”正低头摆放车子,被这么淳厚的男中音牵引着,抬头一看挺拔的青年灿烂地笑着,双手捧着一大束漂亮的鲜花。顿时我有种错愕的感觉,双手不由自主反背到身后,用笑容来掩饰着:“我从来不喜欢花!真的!”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男子捧着花束双手递给我,内心其实是很感动的,我真想对他说一声:“谢谢你!”可我偏偏表示从来不喜欢花。“我真的不知道你会不喜欢花。”他流露出深深的遗憾。
夜幕中人海车流行去匆匆,一辆辆汽车从我边上擦身而过。途中他开口道:“我总觉得边上该由我来骑,你骑那过太危险。我和你换一换。”从来没人如此珍惜我的生命,铁硬的心肠在那一刻变得湿润起来。但是,回家的路上,我仍没去接那束鲜花。
日子继续着,有天问我怎么一次电话都不愿打给他,我沉默着,一张脸显得很冷峻。一个月后,费了好大的劲向我诉说一件严肃的事,有人要替他介绍朋友,他需要知道我的决定。再愚钝也明白我此刻一句话意味着什么。“那是好事呀!也很正常的!有人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的声调既平静又快乐,却没勇气看对方的表情。他深深叹息了一声,许久才痛楚地离去。
抗拒那束鲜花就是前兆,我知道自己没勇气给任何男子做出丁点的承诺。虽然少女时所培植的那个神秘梦幻正一步步离我远去,还是惧怕将来会悲伤:恨相逢不是未嫁时!
尘缘如梦。美丽只是一朵花,静默地开放,静默地毁灭。可是在某个夜晚随意翻阅一本诗集,捷克诗人贝兹鲁奇《绣球花》一诗的结尾四句,还是令我一阵心悸:
人们将把你少女的头梳成发髻,
年复一年长漫漫,
你将抑郁地注视着生活,
象小河边上的绣球花。
一滴泪悄然跌碎于手的边缘,为那些在小河边无极无限、岑寂开放的绣球花。白色的绣球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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