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正年轻。
2002年的10月21日,我在克莱得曼缠绵的钢琴声中目送着自己的十六从时间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逝去。那时竟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苍老。理想寿终正寝,青春入土为安。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孩子企盼成年,在满十八岁的一天还要搞个轰轰烈烈的成人仪式,像祭祀一样隆重。
三年前。我第一次步入这个宁静宽广的校园,在相同的朝霞与夕阳中日复一日地打磨着自己的青春。十六岁那年,我在领到身份证的一刻才意识到:我再也没有机会去毁灭那个让我痛彻心扉的学校了。而事实证明:一个人若想去毁灭什么,那么他除了自己什么也毁灭不了。十六岁的最后一天,我是真的想让时间停止运转啊。人们只有在自己生日的时候才有机会去感叹时光的无情。我开始莫名地惆怅、焦虑并且彷徨不安。那时我多么想伸出手去抓住什么啊!可是除了遗失,我一无所有。
如果说十六岁流逝的时候我还能在时间的夹缝中安慰自己:“你还拥有雨季,年轻的、十七生命。”那么如今雨过天晴,朦胧不再,我还拥有什么?“当你十八岁,每天都将是战争。”很好,这句话就是说给我听的。
这么多年,一直在自己痛恨的温床中成长,拒绝真相,盲目快乐。我一边咒骂着身边的铁窗,一边恐惧着未来的真实世界。讲台上站着的高大又和蔼的说教者不止一次地走下台来,用温文而雅的口气劝说道:“你可以无政府,也可以假装冷漠。但你走出去看看这个繁华城市吧,你为什么不能像一个平常人一样去建设它呢?人生除了愤怒,还有更多的爱。”这种温柔的确很能打动人心,但你们必须明白:我们所谓的“战争”并非传统意义上以叛逆为道德底线的颠覆精神。相反,“战争”的全部内容在于“坚持”。坚持,承载,继而包容,也不是通俗意义上的随波逐流。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纷乱的社会中坚持着自己的真,唾弃世俗的假,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悬浮,睁着双眼,宁愿亲手错过幸福。
这场战争永不结束。而我们在开始之前早已做好了输掉一切的准备。我们从不奢求能去改变什么,毕竟人是那么的脆弱。可是,在战争到来之前,我又该以怎样的状态面对眼前的一切呢?如果我是个诚实的人,我会说“不知道”。
但是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在一天天苍老,直到不再感叹任何。我依然会在无尽的旅途中不断地寻找自己。茫然,匍匐或直立着前行。我的身份证上赫然写着1985,我来到这个色彩缤纷的世界十八年了,竟还是一无所知!
于是我决定了,忘掉自己的年龄,就像遗失掉每一个昨天。我想一个没有年龄的人一定不会有太多关于成长的烦恼。我打算在第十八个儿童节去文身,给青春一道疤痕,同时也给自己一个永远热血下去的可能。在此之前,我还会在生活了三年的校园里度过最后一个春天。我还有机会看着无数健壮不知名的树木吐出诱人的颜色。最后的眷恋夹杂着最初的期盼。神奇的凤凰木在六月里又一次重复着自身的传说,春华秋实。我仿佛在分外像血的夕阳里看见蝴蝶葬在了天边,没有人去怜悯。天啊,为什么会这样冷?
巨大的荒谬即将完结。从此以后,我是以成人的姿态去面对这个世界呢?还是以死者的身份夜夜高歌?他们说:“乔啊,你怎么能这么豁达呢?你无所畏惧,不会悲伤,就像不会哭泣的鱼。”
呵,谁说鱼没有眼泪?鱼的眼泪汇成了海洋。其实,不是我不会悲伤,是我悲伤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我只有擦干眼泪,一个人在不知消失了多少次又重现的路上走着。道途显晦,形影相吊。
我再也不会在十月萧瑟的秋风中感慨生命的成长与失去了。没有生活中的绝望,就没有生活中的爱。而当一个人把爱、思考和自由自在视为生命的头等大事时,他就会不可避免的年轻——永远的年轻,永远的热泪盈眶。我知道至少身边还有温暖真诚的目光,我必须为了它学会微笑。我要像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那样纯洁地活着。我想岁月对于我,也不是完全的苍凉。
我准备出发了。在忘年的那一天出发,带上被现实摩擦得破破烂烂的青春,带上,所有的力量。
2003.10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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