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每个月都有心情极度郁闷的几天，无望并且浮躁。他们说这是生理周期带来得正常心理反应。只是这种反应太剧烈了。让我不安的心脏跟着受伤的子[gong]一起受缩。我皱着眉头蹲下身来双手抱膝，缩成一个零。

这个姿势给了我很大安全感，像在羊水中的婴儿。我想人多少是有点本能的，至少他们依恋母体。你别不承认。

我已经很旧没有绝望的感觉了。高声喊叫声嘶力竭，悲影自怜饮泣眠……我都快把自己给遗失了，而时间也所剩无几。很快我，我和你，我们大家都会体会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快感。我也知道你不会喜欢。

那是一年前吧，还是昨天，我在非典型的春天里离家出走。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一个男人在某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伤我双眼的时候对我说：“幸福就是吃饱了有点撑的感觉。”

我悬在半空中的手臂迅速滑落，仅用了一秒，我就和货真价实的绝望擦肩而过。

这不是我的爱情。

9

小其打电话来指责我的盲目，说我是先盲目后麻木。我花了好长时间分辨他口音里近似一致的“麻木”和“盲目”，然后大笑。

“笑什么？我觉得你们两就像两个小孩玩一个氢气球，最后它不是破了就是飞了。我问你啊，你真的爱他吗？你到底爱他什么？你让我怎么理解你的行为？”

“没什么怎么理解的，艺术。”面对小其的追问我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他说我是艺术家。”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的爱情被我弄丢了，丢了，你明白吗？就是不见了没了找不着了不知去哪了曾经有现在没有了……反正估计是找不回来了。干脆，别在轻易相信。

可是说归说，言行不一是我最大的优点。

廉赛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系，这个和我在返京的火车上偶然相识的年轻人。我说这样多好啊，作为庆祝你请我演电影吧。他说行啊，你得给我写剧本。我说咱是来现实点的呢，还是先锋点的？你是要现实主义和荒诞主义相结合呢，还是要后现代主义和魔幻主义相结合？

“我要无主义和所有主义相结合。”

你说的是“黄梁公主”《神的戏剧》吧。“世界是我的表象，直觉是一切认识的解决。”

陪我意志，陪我表象，陪我世界——走过那条阳光大道。

8

高三的每个教室都有倒计时牌。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时间十天十天地递减心情比“神五”上天还要激动。顺便感叹一声：这个伟大的国家啊，连民用小汽车都造不好居然造出了宇宙飞船！看着朋友们各个摩拳擦掌得样子我有点黯然神伤。可神伤有什么用呢，原来最好的朋友坐在同一个班里少说也有一个月没说过话了，还有几个见了面打声招呼都那么生硬。他们中间已经有人不叫我“乔”而改呼我的全名，多了两字就像多了一面墙。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只能这么看着他们越走越远。也许我并没有伫足，我比他们更早的踏上了旅途。这是两条路，只有一个分岔口——我们注定要相互失去了。你们曾经一同和我愤怒过、唾骂过，这令我们倦怠的生活，但是关键时刻一到，你们还是屈服了顺从了埋头苦干毫无怨言了……你不用，不用在改变后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愧意。你甚至应该学会善变，在你走的那条路上，你需要它。

你还得带上一把防身的刀。

7

语文92、数学38、英语85、综合41、历史66。

广州模拟考试后我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就像挨了一闷棍，比上次模拟考的总成绩少了一百分，退步的程度不敢想像。

我到底是怎么了？

虽然在此之前对重大的考试不屑一顾，也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但我还是不偏不正的被某些东西击倒了，一个星期缓不过来。是什么东西如此不堪一击？我那水晶的幻想世界？现实的疼痛让我不得不再一次睁开理想主义的双眼，环视四周，恍若隔世。

那天我走在大街上，前方出租车里钻出一位绅士，我突然想冲上前去扇他一巴掌……不只一次我有一种冲上马路制造车祸的冲动，因为我怀疑被那铁皮机器截肢是不是真的会疼。用崔健的话说，我就该在这雪地上撒点野，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感觉。蓝草说我这样下去会精神分裂的，于是他劝我努力读书努力考学，“只要你一头扎进去了就会发现那是一件很爽的事。”

我的目标可是交一份写满良心的白卷啊，尽管我不认为自己是“英雄”。

“你这是自卑！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蓝草怒了，气得发笑。

我只是想发现生活的荒诞性。再说了，自卑就自卑，自卑怎么了？总比自杀强吧！

我跟着三个朋友穿过儿童公园，穿过的瞬间我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一匹匹多彩的木马上。随便拉起一个人：“走！我们去骑木马。”那巨大的机器就为我们两人运转着，伴随着悦耳的音乐：“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一圈又一圈，高低起伏。我笑得像一个呆傻儿童，另外两个小伙伴在栏杆外给我们鼓掌。

我忘了我是谁。

“春天老师们死了/木马笑着抵达狂欢/在暗处/延续的舞步在整个节日里盛放衰容……”正是在那一刻才想起木马乐队这首《舞步》的。它就在我的耳机里，我随时能听到人们的死讯。“看吧朋友们死了/每块墓碑上都涂抹着青春/你的舞步充满了戒备/带着惊奇引入黑铁般的未来……”

无声的笑，旋转，灿烂飞快，就像倒放的默片。

“随后的事由你自己决定！”

6

我是社会实验主义者，我爱先锋。我是荒诞主义者，世界不可理喻。我是无神论者只相信自己并且讨厌上帝。我爱摇滚乐。

我会听良心的、道德的，就是不听老师家长的。我偶尔会听理想的，因为理想指导现实；我有时会听规律的，因为昨天决定明天。我想我应该听正义的，因为正义纠正世界；我想我还是听野心的，因为野心创造世界。我听了平等的那是因为我不想低人一等；我又看了差距的因为我想高人一筹。

一位先锋对我说听听马克思的吧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一句话：革命。听听佛洛伊德的其实也简单：性欲。听听耶稣的同情弱者就有福啦！听听那些被炸弹炸没了腿的即便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再听之那些卖炸弹成富翁的他们说的也不一定全错。实在不行了还是听听伪善的卫道士吧：高分决定命运！

我到底该听谁的？

5

一到春天就没有好心情，冬天过去了，我那在残酷中凋零的美。

不是说嘲笑可以推翻一切吗？那我就准备在6月6日的夜里张开血盆大口吞噬天上矜持的星星。歌特族的凄艳故事往往开始于繁星漫天的夜晚，可这里是城市，没有教堂和墓地。

不过也没关系，我可以把死神和墓碑统统印在身上，皮肤里血液中。我很依恋我的胴体，所以我迟迟不肯把她抛弃。也许我也需要一种随时能杀死自己的感觉，这样比较安全。

我说的仅仅是“也许”。

另一个男人，曾经冷若冰霜地凑到我的耳边告诉我：“生活是场灾难，我们是幸存者。”那时我傻逼得很，像模像样地眨眨眼睛说你丫还像个诗人。其实我错了，他是被生活活活逼成诗人的。在我离开后的不久，他就用生命结束了这场灾难。生活是自杀，了断才是勇敢。

我还是不肯相信，因此也不勇敢。

那个鬼魅般的身影，如今依然时常纠缠在我心里、梦里、脑海里。我怎样才能作一个轻易就能忘掉过去浑身是宝的类人啊！我听到无数的声音无数的面孔无数种力量在四面八方召唤我包围我折磨我企图让我放弃心中另一各自我的倒影——我终于在摇滚这条不归路上体会到什么了。

我想那鬼魅的身影也许是对的。生活是场灾难，可我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4

一种力量正悄然从我身体里退去。我倒在床上，血液流干的绝望。

我一定是在潜意识里为什么东西哀悼了。那种东西的流失让我看不到希望的美好。我快丧失战斗力了，佛洛伊德管这种情绪叫“郁闷”。我应当为它们举行一场简朴的葬礼。可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捧着自己的遗像走上深南大道，穿着“向阳”牌寿衣，祭奠自己。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精神真的出现了裂痕。就算是，蓝草也无能为力。我最近常看见他和一位新来的年轻姑娘在一起。谁能帮得了谁什么呀，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坐在六楼的笼子里，听到了春天里的蝉鸣。它们一定也在被某种欲望灼烧着吧，太外露了，和我一样早熟。

就是在这个春天，我以为漫天飞舞的棉花都是柳絮。

就是在这个春天，妈妈拍着我桌子上的一本>自信地说：“我的女儿将来比孟京辉强！”

我当时差点就哭了，我知道那只是说着玩的而你真心只希望我多做几道数学题。我想抱住妈妈，可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比我矮了半个头。我们的拥抱是那么的不和谐，她踮起脚，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一位仁爱的外国什么家说过，眼看着一位女人变老是一种罪恶。天呐，晨曦，原来我也和你一样，都对亲生母亲犯了罪！

犯——罪，我是凶手是么，你不该同情我！

可我羸弱的身躯怎么能背负起如此沉重的罪恶啊！我吃的太少了，继续瘦弱下去是不可能成为先锋的。我必须让自己强壮，这样在人民被迫紧张的时候先锋才不会投降。我没有什么力气，却奋不顾身地冲进现场pogo的人群，结果两下就被撞翻在地，又被无数的关爱扶了起来。我感激每一双搀扶过我的手，和那莫大的集体认同感。

3

一个青年通过自主的烂掉和充满责任感的呻吟来寻找新生，是一个具有美学价值的严肃事件。

这不是颓废，一个热血青年如果无法超越体制和社会又不愿接受主流媒体所倡导的“精英生活”，那么他/她至少可以通过有条不紊的烂掉来否定面前这个井井有条的世界。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让我烂掉吧，妈妈！

原谅你们的孩子不愿穿体面的衣服，把领子洗得发白；原谅你们的孩子不会正确的浪费剩下的时间；原谅你们的孩子悲观无力并且不愿前行；原谅你们的孩子总是在乎身边的风景而不在乎目的……

原谅她总是异想天开；原谅她黑天不爱睡觉；原谅她有时会大声喊叫；原谅她会抽烟喝酒文身和陌生人回家；原谅她还幻想战死街头；原谅她的眼泪不在透明……

你们务必宽容这一切！因为她是你们的孩子不想让你们失去希望她还会微笑着为你们唱歌——不是吗！

2

突出重围你就幸福了？远走高飞你就幸福了？面朝大海你就幸福了？春暖花开你就幸福了？青史留名你就幸福了？腰缠万贯你就幸福了？忘记过去你就幸福了？憧憬未来你就幸福了？

上了北大你就幸福了？进了清华你就幸福了？找到工作你就幸福了？年薪百万你就幸福了？老板宠你你就幸福了？秘书傍你你就幸福了？当了代表你就幸福了？年过百旬你就幸福了？……

全都吃饱了撑的吧。

1

差不多是时候了。

你们亲眼见过激情澎湃的青春吗？当你们望着冻结在钢筋水泥墙里的青春哀叹的时候，我开始悄然独行。

理想主义者无权妥协。

理想主义者宁死不屈。

你知道，我也累，心力憔悴。

2004．5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