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旭斌
在怎么样的地方生活得最久,就会对那个地方的感情一想如故、难舍难分。爱刻入骨,情深入髓,命里注定不离不弃,不愿想都不成,似乎一方水土上的一草一木都是为自己而生的,也许这就是人们渴望皈依的终极情怀。因了对家乡的几次远离,反倒对有太多人文自然名胜的故梓理解的更深。人们知道厂坝知道铅锌,没有人知道成县;人们知道东汉名颂《西狭颂》,没有人相信它在成县。其实是梦里寻她千百度之后,才知好景原来藏在群山深处,迟迟不能与踏破铁鞋的人们相认。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崇山峻岭吸引了人的造访,古往今来人文和自然的珠联璧合,丰盈着一颗颗朝觐的灵魂,前人留下的一个足印,半隐半现的一座茅屋,河底生满苔藓的一块石头,一条游弋浅水的麻麻鱼,一个口耳相传的传说,都在那些烟雾缭绕的山水画廊将冥想和思忖打坐成莲花,圣洁、清新和此时无声胜有声。青草池塘,飞鸟相还,隐喻着不解的谜底,包容着我们的缺陷。山震撼了水,水环绕着山,山和水在天空和大地间自由地绝唱。
屈指数来,一天一天在西狭西陲度过的时光足有二十余年。从小的时候起,我看见无数稀奇的花儿开放在山壑田野,形色迥异的鸟儿盘旋在天空幽谷,我们的眼睛被美丽的自然染亮,从来不放弃猎取每一件心爱的事物;我们的四肢插上了翅膀,很小就学会了追赶和飞翔。在果木中,有一种别致的在这个时代几近消失的果树叫林檎,类似苹果而绝不是苹果。科学的发展告诉我们,一个物种有限地生存在一定的海拔地域内,像林檎一样勾勒我们童年梦境的,是每一道山梁壑谷里的高大乔木,它美其名曰核桃,由于盛产规模和集散商贸的关系,我的故土成县被冠以“中国核桃之乡”。从开出毛毛虫状的花算作诞生的话,从树枝生叶到青皮子到七月七罐香油到果实开口,一颗颗褐黄色坚硬外壳的核桃就成熟了。在每一条河流的身旁,生长着一种普通的生物名叫杨柳依依。在水磨流转的西狭的畦沟,美好不过的天气莫过于雨雪霏霏。难怪贺知章在《咏柳》中说“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我相信四月五月的陇南山地,没有哪一种花朵不国色天香。而在漫山遍野的荆棘丛里怒放的,是小巧如穗的洋槐花。除去了冬日的瑞雪,世间万物比不过它的白。扣寻我的内心,真正的芳香仅此一种。香味沁人心脾,我白天在山道上奔跑,夜晚好梦连绵,蹄状的花朵好看,一年年迷醉我懵懂的青春,犹开未开的花朵好吃,和上新鲜的番麦面先蒸后炒,造就了经典的食物“疙瘩”,曾经甜香过我幼年的胃腹。槐芽槐花可吃、槐米入药、槐叶养畜烧料、槐树成材,凡此全身皆能为生活所需,实用的事物中,我觉得最亲切莫过于洋槐,尽管它周身带刺。到了盛夏艳秋,西狭山谷里郁郁葱葱长得最茂密茁壮的一定是洋槐,在树干和树干之间跳蹿最多最锐敏的当是灰色的松鼠,或者满身花纹的鼹鼠,欢蹦乱跳的兔子。在成县,这么一个地图上芝麻般大小的地方,汉语中难寻的馥郁、野渡、闲适、寂寥、安顿等概念,顷刻间让人如痴如醉,如沐清风。我明白,自然是最伟大的母亲,它绕过多少猝不及防、摆脱多少风雕雨琢,给了我们生存的家园。每一种微小的生命,都有不能轻易诠释的经存的意义。太多无法比喻的美妙,我们不惜千山阻隔遥迢相追,或许只为了一睹,或许仅是在了愿。陇南山地之所以如此旖旎斑斓,也许是对贫穷和苦难土地的温存和抚慰。作为穷的代名词,络绎不绝的游人纷至沓来,青山绿水间,蓝天白云下,十里西狭,烟雨迷濛,我们顾不得感受疲惫,灵魂已经解困了,悠然自在,飘逸洒脱。
和成县有过一次机缘的人,最深切的感触是你才正打算离开它,心里就提前生出了一种思念,宁愿永远地置身于羊肠小路不住地寻思。为了这种思念,你恍然大悟,原来和煦的阳光、明媚的惠风和知时的好雨,眷恋的永远是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的西狭。人生一世,几乎靠着各种思念所维系,其中最为销魂落魄的当算人们努力追逐,又执意逃离的现实。现实因不可停竭的欲望残酷,即使从理论上它以某种规律可以被我们把握,然而是非成败不可主宰的因素太多。明明晓得挫折和乌云都是人生的内容,却偏偏一意孤行、义无反顾地跟真实的生活做卓绝的斗争。在西狭,你会窥谷而忘返,望峰而息心。人生不可能步步生花时时遂愿,合乎心意的情景犹如昙花一现,因弥足珍贵和得之不易而永存于心。思念是命运中一种普遍的情感。作为游子,思念和静守这片穷乡僻壤的根由何在?只有手握铁锄在黄土地里耕耘一生,一片山河的嫩小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亲手煮沸的罐罐茶喝了一辈子的早晨,脸上才有岁月涂抹的那份沉重的青铜。与莽撞的幸福、执著的信念和祈祷的爱情相蹉跎时,冰雪消融,大地流泉,心里才不愧说自己和这山地、生灵以及天成的人间美景相生合一。
合一的境界颇高,如我一般的人都难以企及。西狭的流水映着我们的面庞,俯下身的时候,我们发觉自己跟自己的灵魂越来越近。苏轼“水光潋艳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其实,这已足够抚平我连心的疤痕欣享一生。多回漫道西狭,步入眼帘的是应接不暇的景致,耳朵里悠悠传来商旅的马帮清脆而悦耳的铃声,举目看天,空谷天籁清澈明净,辽远高淡。万物的光辉都掩映在峡谷的路上,溪水的颜色便灵动起来,灿烂、斑斓和五光十色。一缕瀑布丛高山飞泻,驻步端望,水珠溅在石崖和树木上,下来的历程未经自己冥想,便四处飞散,甚至一部分化作了雾水蒸发和升华,半途就告别了小河。水珠滴到草上和草相亲,溅落到石头上依次铺展,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山地经历凄风苦雨,全都与行走的我无关。今天的体恤,只是因为我暗自思考了,暂时规避和退出了名利相往的人潮,看到自然热闹欢呼而非凡涌动罢了。
在西狭以西,一些亲人和我很近地生活着。这得于命运的归宿和生活的选择,若以山水的精神品悟,茫茫的尘世征途,我们是在若干年前的先知后相逢,并在同一片屋檐下温情相爱,寸步不离,若离了,心必定要思念,要受伤。游览八仙洞,我看见,山地仍然依照既有的轨迹,用生物和地质的手段,纵情弹唱风花雪月、无边落木、百鸟婉转和鬼斧神工的人间妙曲。人与绝美的靠近,由不住习习山风呼呼地吹,涓涓细流纵情地淌,不论是葱茏抑或萧瑟,不论是望而却步还是叹为观止。进了峡谷,看不见纷纭和繁杂的时候,路上的鹅卵石熠熠生辉,野花蒿草在悬崖摇曳,涧沟的麦田里镶插的稻草人怵栗着,山峦和天空的夹缝里,目光所能及处金灿灿的油菜花,连铺天堑人间。
西狭行重重,水长长,道途艰辛,崎岖波折,但我们遇到了心灵的柳暗花明。在不远的前方又有很多的出口,铺设在我们亦步亦趋的路上。有路走好,而且要小心翼翼地一路走好。
二〇〇七年四月十六日写于小城泉北
牛旭斌(家村),男,甘肃成县人,1982年10月生。先后毕业于陇南卫生学校和兰州大学。曾在乡政府工作,随后在兰州、云南读书和打工,现回乡居小城成县。
通联: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 牛旭斌 (742500)
电话:0939-3213810 13993991272 网址:http://wenxue·ft77·com/yckj/wj·asp?id=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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