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旭斌

立夏前夜，我风尘仆仆刚从兰州的旅途回来。那晚的星空皓洁，明月清朗，故乡夏天的面目和声色褪尽浮华，一览无余，苍翠的山峦由着扑面的清风、呜咽的小溪及芬芳的百花，在我的耳鬓低语厮磨。这使我迫切地想去亲近我的一切故土，缓缓走向丛林深处。这一刻，五月五日最后的晚霞照亮了两个人的灵魂。

出小城西关，有两条路可以回乡下：一条是盘山而上、迂回曲折的江武公路，铺了柏油，大多数人们乘坐汽车出行。公路的沿途有绿油油的麦田和新苗崭露的蕃麦地，几个大大小小、零星分布的村落。另一条是西狭山谷的小路，跟着路蜿蜒奔流的是淙淙的山溪，经年搂着岩石和青苔洗浴，水声忽急忽缓，一路走歌，青苔被温柔地婆娑着，对山溪作出永久地爱恋着的记忆。清夏的山谷许多生命茂盛地活着，许多鸟儿迎风而唱，潮湿的绿意漫过我的眼帘，一直伸向远方，青青芳草，簇簇花香，载着一个又一个春花秋月，一个又一个瑰丽的梦。每天太阳出来时，远近笼罩着晨雾，自成一场自然的山水画卷。我的约定和机缘，从一开始，就涂染上了与夏天一样惬意的质地和色泽。在稀薄的光辉下，不管人生何其匆匆，不管离纯真岁月相去多远，我都愿意以欢愉的心情跨越时光的门槛，静守于乡土一隅，重回那个物质贫乏憧憬无限的童年时代，守着梦捧着书，一次次陶醉般地用心欣赏夏的亮度、暖泽和岿然发现的超凡脱俗的风雅。那成群的牛羊，那嘹亮的牧歌，那深藏不露的忧伤，那无穷无尽的思念，是人生永恒的祈念吗？

很长时间以来，我以为桀骜不驯是最好的。因为在这个十分现实的人潮里，我始终没有放弃在努力寻找爱情，也在寻找自己丢失已久的沉着。我的热血总在鲜活地涌动，执著总能坚持到黎明破晓。即使万箭攒心的世俗和势力，有时也让我的心灵溃退，或者失意困惑、遭受惨败，有时也举步维艰，有时也痛苦不堪，但相比于一个季节的风物，口耳传言的悲喜交加的事件，只有以缺憾和坎坷铺就的青春，才能在岁月中牵连、延展和流光溢彩。我知道我至今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居无定所的孩子，从读书、漂泊到迈入社会，除了内心不灭的信仰和年少的骄傲以外，我只能在比铜墙铁壁还坚硬的现实里苦苦挣扎，泅游尘世。一场场华丽的泡影幻灭后，一片片鲜艳的花朵凋零后，我依然坚信我的心灵如山花一般纯净、鲜亮和馥郁，五光十色的生活我擎手可得。经历万般艰辛的努力掇取，曾经不小心失去的一部分被找回，残缺的从另一方面获得补偿，我们学会了在自己的视野培植幸福，我们习惯了注视彼此晶莹的双眸，端望美丽的清夏，直到把这个沧桑的浮世看成眼睫上落定的尘埃。我们才懂得生命不凡的大义，最简单最朴素最民间的，才是真理。就像夏天的温暖是既有的，如同父母无言的慈恩。

年老的父亲挑起水桶走出院门，我心里一阵抽搐。在我即要逾越的婚姻之门上，父母陷入了巨大的忧愁中，更加地沉默无言，只是千方百计为我筹钱。他们以开明和坚忍，尊重我对婚姻做出的选择。父亲说，找到一个好媳妇不容易，对爱要格外珍惜、万分回报。我理解作为农民父亲的厚道的心肠和心思，一颗屡经时代淘洗和蜕变的心灵，在对我们的谆谆教导时，仍不失温情的照耀，清凉的滋润，而我们的孝行往往措手不及，来的又迟又慢。也许，现在对于父母的爱，已经需要我们用谎言去焊接和表达，为了让母亲穿上我们新买的衣服，我们得说这衣服如何便宜；为了让父母容纳我们眼中的世界，我们会去绝对地陈述一件事物单方面的好。每在深更半夜辗转反侧打喷嚏的时候，我想一定又是母亲在挂念我了。亲人在我每一个最困难和关键的阶段，总是不惜拿出全部的代价，替我们推开幸运的大门。

不眠的夏天，出东营不远处，路过一眼冬暖夏凉的黄龙泉，我便能确凿地找到弥漫故乡一夏的清凉。庄子山上的杂树缀满油亮的新叶，野草郁郁葱葱，藤花芽蕾密布，水底的鱼蟹成群结队，溪水漫漶过或绿或白或青的石头，峡谷明净安谧，自然茁壮变迭。茫茫的水光阳光，反衬着湖泊半明半晦，平静的水面依次绽开层层絮波，形成一连串璀灿夺目的笑靥。

陆放翁爱的是一个“从今若许闲乘月”的夜晚，拄杖造访一位故人的闲情雅兴，其实相见和赴约暂成其次，追求真正不朽的是那一片无时叩门的情怀。行走于阡陌山水和林荫古道，忽起的风卷着麦浪，植物的粉蕊在空气里流动，柔软的阳光洒遍周身。抬望眼，山林里掩映的小屋座落于树丛深处，忍冬和洋槐花的香气，在和风丽日下深情地舒放。刚刚睡醒的鸟儿的聒噪，潮湿的坡地的甘露，和我身处两地的想念的姑娘，让我想起许多事来。

譬如小时侯，祖母讲过一个故事，我印象颇深。说人一旦在夏天死了以后，灵魂像旅行一样在不停地走路，在游荡，一直朝着想去但没有去过的地方，做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情。于是，我倍加相信灵魂的份量，相信人伟岸的心灵。让我们如此意义深刻地活着，想着，爱着，为生命的清夏赋一曲甜润、饱满和经典的歌谣。

牛旭斌（家村），男，甘肃成县人，1982年10月生。先后毕业于陇南卫生学校和兰州大学。曾在乡政府工作，随后在兰州、云南读书和打工，现回乡居小城成县。业余爱好文学，有诗集《雪天喊叫的谷雀》、散文集《清秋》。

地址：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　牛旭斌　（742500）

电话：0939-3213810　13993991272　网址：http://wenxue·ft77·com/yckj/wj·asp?id=138　

e－mail:jiacun963@sina·com　jiacun963@yahoo·com·cn　qq：115938428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