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噩梦深深浅浅的循环往复，只是不肯放过我。捱过一个又一个昏沉的昼与无眠的夜。以往心情不好的时候向来习惯去海边，从下午流连带黄昏，也就消减了若干的心事。这个五月却因着sars的关系，连校门都不准妄出一步。正是春深下浅时候，绿意葱茏的校园却忽的变做我挣不开逃不掉的牢笼。

寝室许多人被阻在家里不得回来。只剩了我和另一个女孩。此位姊姊乃是裙下拜臣颇多的风流人物，自然无暇顾我，每每下午就丰姿娉婷的去会各色人等。我便一个人寂寂的守着西窗，从烈日骄阳到日已黄昏。

也去图书馆消磨日子。亨利米勒的黑色反讽后面是绝望；杜拉斯的细致感触后面是绝望；川端康成的唯美清澈后面也是绝望。日光灯嗡嗡的嘶叫声中，低低的天花板惨白着不停压下来。于是平日素爱的王小波，幽默达观的后面也透出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压抑的心事象一个死结。任凭我把指尖磨的白骨嶙峋，它仍是牢牢的缚住我。

熄灯之后，姊姊在床上不知与哪位仁兄煲电话粥。语软言温，直欲令人色授魂消。窗边我怔怔的对着满天的繁星，不知有多少次起了从五楼纵身一跳的念头。

只要几秒，我就不必忍受如此煎熬。生命是没完没了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我能主宰的命运不过是这几秒。

几番忖度，终于是下定了这个主意。忍不住把身后事向你隐约做了些暗示，只待几件小事一了，便可了此残生。

那一天正在教授处接受诘问，手机没死活响个不停。带三分挑衅的在教授面前接起电话——“除死无大事”，我已是死志萌定的人，还怕何来。电话里竟是原该在千山万水之外的你。

“evi，我在你学校门口。”

我猜那刻面色该是早如金纸。你是说过爱我的，我一笑只做不听见。过后更是连思忖都不曾。哪里就爱上了？不过是qq上偶然的心意一动罢了。至于后来的推心置腹，完全是因为把你视做一个永不可能相逢的路人。爱，怎么会来得那么容易？待要再次不信，今天又不是愚人节，况且背景里分明是此地的俚语。

“你……怎么来了？”

惊悸间竟无从问起，只剩了最无谓的一句。

“我来看你，船上丢了手机，现在在你们学校门口的书店打公用电话……”

心狂跳的好没来由！正是疫病肆虐的时候，你舟车劳顿的一里赶来，担多少风险！

三言两语的敷衍了教授，不及多做考虑就奔下校道。昨夜又苦苦思量了半夜，路边玻璃窗里映出我容颜憔悴，脂粉全无，一袭黑衣有如寒鸦。

远远的就知是你。大大的包。一手一个家乐福的袋子，不说什么话，只隔着栅栏深深的看我。那个时候才相信你是真在爱着我的。电话里假设过的那些见面要高谈阔论的话题都没有说。你只是顺着栅栏之间的缝隙把两个袋子小心的递进来，一个里面是水果，另一个是我爱吃的kfc，又把肩上重重的包也塞了进来，补充了一句：“笔记本——知道你好久没有上网了，帐号密码都保存在里面，你直接连接上就是了。”

眼神四下游移，惟独是不敢看你。千里迢迢的背着那么重的笔记本来，想到的是我很久没有上网，这样的事，怕是只有你做的出；第一次见我，不说这么久的担心，不说路上的风尘，只说帐号密码，这样的话，也怕是只有你说的出啊。

待要找出话来说，又觉得什么也不用说了，终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学校官方原是不准这样的会面的。栅栏边却多的是这样一对一对的恋人，匆匆的讲几句话，就分开。我和你只站在那里，话倒是不多。

“你平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犯了糊涂呢。”

你的语气是轻轻的责备。我猜，是怕再刺激到我。我感激你的好意，又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

你突然激动起来。

“我怎么不明白！——就算是不明白吧，你不对我说，我又怎么会明白！有什么大不了的，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子？！”

我不能再说一个字。眼泪飞快的涨上来。手无意识的紧握着凉的铁栏杆，手心里是深的痕迹。我的心事，不是你几句话就解的开的，不是不感动，心里却太多的苦楚太多的疼痛，仍是下了决心去走那条路。

回寝室打开你的笔记本，c盘里无意发现一个名为evi的文件夹，里面是我的帖子，散落在不同的版里的，你一一收集了起来，还有和你的聊天记录，甚至每一封的mail。

窗外，第一只蝉寂寂的叫了一声。长长的余韵。

晚上你打电话给我，你说你要来我的城市。知道对你而言这意味着放弃已经打拼了几年的一切从头开始，而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我只笑，眼眶微微的红。

我说：“我要是有个什么，书籍笔记稿子你都可以带走。你我的阅读趣味差不多，给了你也不算糟蹋。早夭的人不可归葬祖坟，骨灰就撒进海里吧。各处id的密码我待会发进你邮箱，自用还是注销悉听尊便……”

你待要说话，我却狠狠心放下了听筒，拖的越久，我就越牵挂尘世。不做狠心人，难成自了汉啊。

夜里姊姊照旧煲着电话粥。你打我手机，我只不接。你无法，发了短信给我。

“怎么也睡不着。希望你给我的是一个好消息。我愿意用十年的生命，来换取你一天的开心和一天的生命。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别放手。”

十年，换一天。我是痴人。你更痴过我。

那一夜，泪水流个不住。

你是用周末时间来看我的，第二日一早就要回去赶着上班。我把笔记本还了你，敛眉不语。你把一个塑料袋递进来交到我的手上：

“你的早点。我买好了。”

然后转身，就走了。不回头。

我站在那里，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