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画家马远作山水画，或在空白的画面上描出简单几笔，或在局部取景构图，以突出无尽的空间，如《寒江独钓图》，仅画几笔“渔翁独钓”的景象，其余全是水，给人烟波浩淼的感觉。这种手法，貌似简单，实则不易，正如大画家黄宾虹所说：“古人作画，用心于无笔墨处，尤难学步。”①没有精妙的构思、娴熟的技巧，不能创造如此广阔的意境。

明代画家徐渭为一幅画题诗，题曰《越望亭》：

万里一亭孤，高城带海隅。

不堪亭上望，帆落晚汀蒲。

越望亭在浙江绍兴。前两句写越望亭雄踞在海隅的高城之上，面对无边无垠的大海；后两句写登亭眺望，只见夕阳下仅有几条落帆的船和水边的蒲草。这幅画将小小的亭子和横无涯际的空间形成强烈的对比，画面也留有大片大片的空白。

诗画同源，画的意境在“空白”中幻现。同样，诗的意境也在“空白”的艺术中拓展。苏轼《送参廖师》云：“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袁枚在《随园诗话》中也用“钟不空则哑，耳不空则聋”的生动比喻，说明“实”和“空”的辩证关系，只“实”不“空”，不成艺术；“空”而能实，则妙处无穷。

诗歌中的“空白”主要是运用“无声之音”和“无形之境”的手法，现举例加以说明。

“无声之音”指诗中用“不语”、“不言”、“无言”等描写，留下“空白”，以引起读者的想象。如唐代诗人朱绛的《春女怨》：

独坐纱窗剌绣迟，紫荆花下啭黄鹂。

欲知无限伤春意，尽在停针不语时。

在一个美好的春日，一位姑娘独自坐在纱窗前剌绣，院子里开着紫荆花，花丛中传来黄鹂的鸣啭。突然，她停下针来，望着眼前的美景发呆……她为什么“停针不语”？她在想什么呢？这一连串问题，诗中没有具体地解答，留下一片“空白”。也许是美丽的春景引起姑娘的伤感，使她失去了心理上的平衡，也许她厌倦那枯燥无聊的深闺生活；也许她想起远在千里的情人，至今杳无音讯；也许她正为别人制作嫁衣，而念及自己无媒问津……读者还可以设想很多。只要合理，都无妨去猜测、去联想。诗人的高明就在于通过“停针不语”这个静止而哑默的特写镜头，创造出一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境界。

再如宋代诗人晁补之的《望九华》：

云端忽露碧孱颜，如髻如簪缥缈间。

惊骇舟中齐举首，不言知是九华山。

这首诗描写行船途中遥望九华山的情景。前两句写九华山奇峰叠翠，云烟缥缈，如髻如簪，美不胜收。第三句写同船的人发现这一奇观时，不由仰首眺望，惊骇不己。第四句写舟中瞬间的静默，“不言”二字蕴含着深远的涵义，是全船的人屏气息声，沉醉在自然美的享受之中？是九华山秀色如此雄奇，令人说不出话来？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赞美九华山的词句？

以上两首诗中的“不语”、“不言”，看似空白，实则是作者独具匠心的创造，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许多。

白居易《琵琶行》中描写弹琵琶的女子，演奏了一段乐曲后：“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这是非常精彩的一笔。当琵琶女演奏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倾听，都被音乐所感染，四周静悄悄的，音乐停止后，但音乐的魅力还没有消失，仍在人们心头萦绕，“无言”二字从间接表现了琵琶女技艺的高超。

柳永《雨霖铃》中写情人离别：“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他们手握着手，泪眼相对，竟没有说一句话！“无语”比之谆谆叮嘱更显得情深意长。

苏轼《江城子》中写自己与逝去的妻子梦中相见：“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同样，这里的“无言”比见面时争先诉说的感情要深沉得多。

“无形之境”指创造一个雄浑、辽阔的典型环境，留下空白，以引起读者的　想。如唐代诗人贾岛的《冬夜送人》：

平明走马上村桥，花落梅溪雪未消。

日短天寒愁送客，楚山无限路迢迢。

一个冬天的早晨，友人要到楚地去了，诗人和他经过一宿的长谈，依依不舍地为他送行。此刻，残雪未消，在溪流中飘浮着几瓣刚落的梅花。友人行色匆匆，跑马扬鞭，驰过村桥，飞奔而去。诗人极目远送，直到人马的影子消失，只见群山连绵，莽莽苍苍，小路弯弯，伸向漫漫的天际……

这里，没有挥手洒泪，也没有叮咛嘱托，就留下这么一大片“空白”，表达了诗人无限的离情。

又如雍陶的《访城西友人别墅》：

澧水桥西小路斜，日高犹未到君家。

村园门巷多相似，处处春风枳壳花。

这首诗题为访友人别墅，却没有描写“友人别墅”的位置、环境及居室的情景，写法和同类诗作有别。首句写“出发”，次句写“未到”，虽是平淡的叙述，但从中可以看出诗人上路时间之长，行程之远，思友之切；第三句写仍然没有出现“友人别墅”，其原因是这里的一条条村巷，一个个门庭，竟然一模一样，难以辨认，末句描绘了一幅鲜明而生动的图画；在春风的吹拂下，到处盛开着洁白而淡雅的枳壳花！俞陛云评此句说：“咏乡村风物者，宜以闲谈之笔，写天然之景，山花野草，皆可入诗。”②至于诗人怎样找到友人，怎样叙谈，怎么回家等等，留下“空白”，让读者去想象。

为什么诗、画都重视“空白”的艺术？首先，一首诗，一幅画的篇幅有限，不需要包罗万象，也不可能和盘托出；其次，文艺作品反映生活不需要面面俱到，也不可能笔笔写尽，因此，“空白”的艺术是不可缺少的，古人论诗画常讲到“虚处藏神”，就是这个道理。

【注释】

①见《黄宾虹画语录》

②《诗境浅说》

本文已被编辑[莫沉魂]于2007-6-7 11:12:35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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