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人在杂乱的灯影下看到双眼熬得通红的儿子时,她终于咬紧牙关抬起手在他脸上掠过,啪,是那样的清脆,沉浸于网上的人们都抬起头来懵了·
跟我回去·
她当时隐约看到儿子不太成熟的肩下那青色的脉搏鼓胀着牵扯着紧握的双拳·
女人转过身,他还是悻悻跟在了后面·
其实这女人并不老,只是老公死后突然一两年就感到脸上象抹上了一层薄薄的秋霜·她每每晚上一个人很孤单时好象能听到那眼角皱纹开出花来的声音·
女人没有了丈夫,她无法象别的女人一样让丈夫去开导儿子·
儿子面对她的只有沉默,他功课不行,老是逃学泡在网吧与街上混混混在一起,她无能为力·但他的本质是好的·
回到家中,女人声音渐渐有点战栗,濡湿的泪从指缝滑出·
他把头埋得更低,让前额的头发挡住视线,好让自己更有安全感·
哭泣是可以传染的,但他努力让自己象小男子汉,让心披上坚硬的壳,让自己更倔强·其实他内心是很脆弱的·
女人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也哭累了,终止住哽咽,起身洗碗去了·
那碗碰在水池边上那划伤的清脆声音如一双无影手缓缓游动在他寂寥的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撩了撩前额的头发·
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种习惯·
他想起那个上弦月的晚上,他给那姑娘的承诺,他答应那姑娘要学一门好手艺并来娶她,不能再象这样在街上鬼混了·并且孩童般拉钩来·
他想起这浪漫的上弦月,再想起现在的无能与无助,嘴角挤出一丝苦笑,他把那拉钩的手指停顿在眼前的半空中晃了晃,这手是不是能学好一门好手艺·姑娘是不是愿……
女人轻手轻脚走进儿子的房间,她分明听到了他的叹气声·
怎么了??
没怎么·
女人便不再问下去·她知道问也是徒劳的·
累了要睡了·
她退去房间·
他关了灯,黑暗带给他更安全感,不一会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她坐在窗口边,屋内没有灯,昏暗的路灯光蹩进来的余光让这柔弱女人的身子更弯曲,她重重叹了气……
她起身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坐在他的床沿·眼中粘稠着温情的母爱·眼中他只是个孩子,她后悔她那举起的手掠过他的脸上,是那样的响亮·她为他掖了掖被子,她伸出手来握着儿子的手,他翻了个身,她慌忙松开·她怕他醒了,其实他没有醒·她也感到平时忙着生计没有太关心好儿子,只是光累了么、饿了么等话是不能拉近她与儿子的距离·
在长途车上,一路颠簸她一路叮咛,他这次终于变乖了许多,点头答应认真学好手艺,不贪玩了·他那笃定的神情让她眉头舒展,她仿佛看到儿子今后的希望……
到了那学校,为他铺床,阴暗的男生的宿舍里很是潮湿,她特地把被褥拿到外面的阳台上晒,并转头告诉他以后也要象这样多晒几次,不然会睡出病来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吩咐上衣在那儿内衣在那里……然后从裤兜深处掏出钱来给他,叮嘱不要饿着自己了……
她终于要离开了,他没有哭,更没有拥抱她。
他尽量让自己象成人模样与她并排走着,尽管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他又一次跟她说不贪玩了好好学习手艺·
女人终于放下心来,叫他回去·
他说好·
转身后内心似乎没有任何触动,他没有心思想这刻的实在意义·
破旧的足球场上远处好象有只被人丢弃的破足球·
他顺手弯下腰捡拾起一片枯叶,他摩挲着它上面的灰尘,他内心再一次感到无比的空寂·
他叹了口气,仰头重重舒了一口·
如今这天地只有他一人,耳边不再有那絮絮的念叨·自从他学习力不从心逃学时女人那叨唠与温和且严厉的目光象一张网,撒满他的天地·在这张网上他与她关系更裂开,他的语言更封闭,时光与沉默更拉大了他们之间的裂缝·
十七岁少年南下工作了,春节前她忙着把儿子睡过的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杀鸡置办着过去多年都没有的丰盛年货·
人们从她那脸上看到她独居时多年没有看到过的喜悦·
她逢人便说:我儿子要回来了,我以为他今年过年不回来了呢?
他带回了微薄的工资交到母亲手中·
妈,这是我攒的,
女人的眼睛一亮,细俏的手放在他现在结实的肩膀上,忍不住夸他长大了·
她把钱数过还给他,自己留着用吧,交朋友要用钱的,她只敢说交,免得用谈这词引起儿子的反感,她知道镇上一个漂亮的女生爱着她这越来越酷的儿子·
他说:给你就给你呀·
她执意不要的,推来搡去,粉红色的纸币突然象随风的樱花瓣一般飘落开来·两人都一愣·
女人忙弯腰去捡·他看着她慌乱与笨拙,突然心中一酸两眼潮湿起来·
妈, 这钱你拿着,弄点好吃好喝补下身子·
女人捡钱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睛蒙胧起来,分明有一滴晶洁的泪滴掉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细碎的珠瓣·他也趴下去帮着捡,当两只手伸到同一张开得如樱花瓣般灿烂的纸币上时,他们终于相视一笑……
母子眼中都挂着一眨眼怕是要破了的泪琥珀……
本文已被编辑[斜月幽辉]于2007-6-7 18:19:23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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