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万事开头难。”写诗亦然。

诗的开头，古人称之为“发端”、“起句”，是一首诗的起点。它对整首诗的谋篇布局有着特殊、重要功用。正好俗话所说：“开头好，文一半”。因此，古人写诗，总是反复推敲，力求把诗的开头写好。

怎样的开头才算好呢？历代评论家根据各自的理解，用浅显比喻表明自己的观点。

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说：“作乐府亦有法，曰凤头，猪肚，豹尾六字是也。”①他认为，诗的开头要象凤凰的头一样美丽，中间要象猪的肚子一样充实，结尾要象豹子的尾巴一样有力。

谢榛在《四溟诗话》中说：“凡起句当如爆竹，骤响易彻。”②他认为，诗的开头应该象放爆竹一样，使人为之震动。

杨载在《诗法家数》中说：“破题，或对景兴起，或比起，或引事起，或就题起，要突兀高远，如狂风卷浪，势欲滔天。”③他认为，不论用哪种方式开头，都要象狂风卷浪一般，有波澜，有气势。

“凤头”也好，“爆竹”也好，“狂风卷浪”也好，其共同点就是诗的开头要写得美，要不同凡响，这样才能振起全篇，吸引读者，使人迫不及待地读下去。

杜甫的《咏怀古迹五首》（其三）历来被诗评者作为好的开篇的典范：

群山万　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这首诗咏怀王昭君。诗中的“明妃”即王昭君。沈德潜说：“咏昭君诗此为绝唱。余皆平平”④，给予高度的评价。诗的开头两句写昭君故乡的自然环境。

昭君生长之地在荆门山附近的归州（今湖北省秭归县）。长江流出三峡后，山势逶迤而下，直奔荆门。诗的首句着一“赴”字，用拟人手法写出“群山万　”势若奔驰的动态，真是气势磅礴。

如果说首句写“远景”，那未第二句就是“特写镜头”了。诗人将画面推到“明妃村”，仿佛山川灵气都汇集于此地，这样就突出了绝代佳人王昭君。同时，感叹人逝村在，点明了怀古的题意。

唐人诗中，值得称道的好的开篇还有许多。沈德潜还例举了杜甫的“莽莽万重山”、岑参的“送客飞鸟外”等诗句，说它们好象是“高山坠石，不知其来，令人惊绝。”⑤

“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是杜甫《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七》中的开头。这两句概写秦州险要的地理形势：群山环绕之中矗立着一座孤城。仅十个字，画出一幅莽莽苍苍的图画。“送客飞鸟外，城头楼最高。”是岑参《陕州月城楼送辛判官入秦》中的起句，从大处落笔，气派宏伟，有高屋筑瓴之势。

词的开头也应以阔大的气势笼盖全篇。如柳永《望海潮》的起句：“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这首词的内容描写杭州的湖光山色，赞美它的富庶和繁华。开篇用十四字点明杭州的地理位置在东南一隅，又是“三吴”的都会，它是钱塘江之滨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城。自古以来，以繁华闻名于世。虽然，作者尚未展开对杭州景色的描绘，但读者已对这座名城留下深刻的印象，正所谓“笔所未到气已吞”（苏轼：《王维吴道子画》）。

诗词的开头并不是一种“模式”，应根据内容表达的需要选择起句。总的说来，有道以下几种具体的方法。

一是开门见山，直奔题旨。宋代严羽《沧浪诗话》中说：“太白发句，谓之开门见山。”⑥现从李白诗中举出几例。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秋登宣城谢眺北楼》）概括登楼所见的景色，将“江山如画”收于笔端。

“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登太白峰》）描述自己在夕阳西下时分，登上太白峰顶，交代时间、地点、事由。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夜泊牛渚怀古》）点明题意，展现一派万里无云的夜景。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　。”（《望天门山》）一起笔就落在天门山上，“中断”两字既写两山隔江对崎的地势，又写出悬崖峭壁的形象。寥寥数语，句勒出天门山雄奇壮丽。

二是倒　而入，笔势轩昂。清代施补华《岘佣说诗》中说：“起处须有　之势。收处须有完固之力，则中二联愈形警策。如摩诘‘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倒　而入，笔势轩昂。”⑧

这里所说“倒　而入”，指的是运用倒装手法。文中例举的”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出自王维的《观猎》一诗。如果按照因果顺序关系，应先说”将军猎渭城“，然后才说“风劲角弓鸣”，但这样显得平淡直率。改用倒装起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先写狩猎时的风呼声、弦呜声，彼此相应，再推出狩猎的主角将军，达到先声夺人的艺术效果，正如施补华所说的，“有　之势”。

再如杜甫的《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延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首联说，国家处于多难之际，登临此楼，故看到附近的景物，不禁触目伤心。上句是果，下句是因。因果倒置，更显出气势的突兀不平。王嗣　评论说：“此诗妙在突然而起，情理反常，令人错愕，而伤心之故，至未始尽发之，而竟不使人知，此作诗者之苦心也。”⑨沈德潜也说：“妙在倒装，若一倒转，与近人诗何异？”⑩

三是奇句夺目，一见而惊。清代李笠翁《闲情偶记》中说：“开卷之初，当以奇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此一法也”⑾

所谓“奇句夺目”，指的是起句警策有力，令人耳目一振。如李白的《蜀道难》开篇：“噫吁　，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笔势奇崛，横空而来。既抒发了自己强烈的感叹，又运用大胆的夸张，写出蜀道的崎岖难行。又如他的《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开头写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用参差的句式，对比的手法，表达自己在岁月流逝中的追求和苦闷，给人以别开生面的感觉。

类似的写法还可以举出一些例子：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一开始就劝勉王郎不要为眼前的失意而哀歌，拳拳之心，溢于纸上。卢世　说：“突兀横绝，跌宕悲凉。”⑿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孟郊：《游终南山》）洪亮吉称之为“能以一二句隐括一山⒀”沈德潜说它“盘空出险语⒁，”充分显示作者“奇险”的风格。

“天下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刘禹锡：《蜀先主庙》）说刘备英雄之气充塞六合，流传千古，极力赞誉刘备的英雄业绩，并表达对其崇敬之情。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从北风卷地到白草折断，写出风势之猛，再引出八月飞雪，使读者如见塞外奇景。

“凤头”、“爆竹”、“狂风卷浪”从不同角度对诗的开头作了巧妙、贴切的比喻。如果诗的起句象“凤头”一样引人注目，或者象“爆竹”响彻云霄，或者象“狂风卷浪”汹涌而来，就富于吸引力。受到读者的喜爱。

【注释】

①转引自《古人论写作》，吉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１年版，１６４页；

②同上。

③《中国历代诗话选》，岳麓书社，１９８５年版，１０４５页；

④《唐诗别裁集》，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７９年版，４６２页；

⑤沈德潜《说诗　语》卷上；

⑥《沦浪诗话•诗评》，转引自《古人论写作》１６６页。

⑦《诗境浅说》，上海书店影印出版，１９８４年版，７页。

⑧引自《清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６３年版，９７３页。

⑨《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１９８３年版，１９３页。

⑩《唐诗别裁集》４５５页。

⑾《闲情偶记•词曲部•大收煞》，转引自《古人论写作》１６４页。

⑿《杜诗胥抄•余论》。转引自《读杜心解》，中华书局出版，１９６１年版，３２０页。

⒀《北江诗话》卷四。

⒁《唐诗别裁集》１３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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