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也这口气。

死也这口气！

推独轮车的爷哟，你就是爬不过这段坡！

二月二的沉雷炸开的肺叶纷纷跄踉而来。

喉咙如鞭艰难地抽打着求生的抗争。

上气已扯不住下气……

粗砺纤绳蓦然而断！

苦耕一生的老牛伴你于嶙峋山地上站成石崮样的雕像。

汗珠还在你额前徜徉呢，是要去滋润一个个苦菜花盛开的

日子么。

耕索仍在你肩上挽着呢，全家老小还等你去拉长长的岁月

呵……

难瞑的双目哟，

阅尽多少蒙山沂水的岁月沧桑，

依然用目光抚摸着金黄的麦浪。

石榴样的厚唇哟，

粒粒心事唯有意会已不能言传了。

想说等日子好了一定盖栋漂亮新房？

是想讲再穷也一定让孩子进学堂？

是叮咛日后娶了媳妇莫忘了孝顺娘？

你就这样和衣而卧在开满山花的路上，静默如身后的山崮，

屹立于岁月之巅……

守望着山庄，看着儿女们在岁月的风雨中日渐

丰羽成长。

圆圆木板凳，

圆圆如崮顶。

木板凳长长，

长长似山道。

弓步而立。将手中的扬场锨斜刺向西南灰朦朦的苍穹……

悲凄凄撕裂一声：“爷哎，西方冥路，一路走好莫回头……

沿着这个方向向前走，向前走。

那里有你永逸安乐的宿地。

两把老谷秸旋起一缕青烟，一个乘鹤西去的影子在眼前匆

匆闪过……

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喷薄而泻，千回百转的孝歌洇透漫山

遍野……

孝子们如雨后的高粱稠密簇拥而来，跪向你的灵牌……

细长圆硕的木钱印鉴，把一摞摞黄烧纸锤打成一双双溢血

的眸子，流淌着一串串渴盼团圆的殷殷眷恋……

穷家富路。

生死都不变的世言。

愿丰厚纸钱会为你铺平所有的坎坷和磨难。

扶摇而上的纸烟将所有的祈祷徐徐升起，书写着丛丛匍伏

的虔城。

一座永不风化的崮便骤然攀上了脊梁，背负着殷殷厚重嘱

托，去拉动每一个前途未卜的岁月……

三

将崮一样寒青泥盆举过头顶，蓄满悲怆之力，愤激地摔向

尖尖山石上……

一根根低咽的琴弦陡然应声而断。

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顿如婆娑射影般支离破碎。

一只全家仰视的风筝，便如花谢一样随风而逝。

一句老小朝想夕盼的承诺已如落叶样飘泊茫茫……

骤然四起的哭声，像一次强烈的地震，令沂蒙山七十二崮

颤抖如筛。

淅沥的泪雨濡湿了多少重重脚步，溅碎了多少咯血的心肠，

泥泞了多少街街巷巷。

山崩样撕裂一声：起——棺——

这最后的绝别哟！

让多少孝子的额头磕满鲜血；

让多少女人的呜咽撕碎肝肠；

让多少次呼唤惊断梦呓中的呢喃；

让多少个祭日轮回自践着滴血的红月亮。

享福去吧，爷哟！

山野上那片你疼爱的红高粱，正疯狂地拔节，簇拥赶来为

你搭一座郁葱高大的灵帐……

把你高高抬起！

在仰视的泪光里，

在如潮的孝歌里，

歌唱你一生的苦难和辉煌……

四

生是一座山。

死成一冢崮。

随手拎一块厚墩墩山石，屹立成碑，便成为生者与逝者传

递不泯真情的唯一途径。

近于呵护般喃喃祭典，旋起阵阵汹涌的松涛，字字如针似

潮，击打着一只只断桅而泊的船。

怀抱圆圆的圆坟饼吆

踱着一行行潦倒的情愫，低吟着祈祷的孝歌，为你圆一个

圆圆的梦幻……

先左绕三圈。

踏碎这阳光，踏碎这月色，踏碎一个个淋漓的心，踏出一

圈圈圆红的伤痕……

每一个重重的脚印，都是枚枚沁满血渍的邮戳，夜夜寄给

孤灯下一只只饮泣啼血的夜鸟……

再右转三圈。

趟过磨难，趟过困苦，趟过所有的不尽人意。

却趟不过头顶这片蓝蓝的天，注定今生今世也走不出蒙山

繁衍着沂水，沂水繁衍着蒙山这个圆圆的情感……

于是每年的祭日，一簇簇细如丝的柳条便会将这崮抽打得

遍体鳞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