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在城南，原本是一座无名的小山，它和大多数北方的山一样，无论在什么季节，都会给人一种荒芜感。因几年前在这山间发现了一处年代久远的道观，自然，这山被开辟为旅游区，渲染成道教的胜地了，以供这座城里的人在滚滚红尘中能有一处对生命作短暂参悟的清净去处。我虽是一介村夫，但能理解到城里人那种为名利奔波后的憔悴和浮躁，便忙中偷闲陪朋友登山悟道，作一次身心的梳理。

道观所经年代的久远是真实，但能证实它久远的古迹并不多。显然是新修的道路，开车一直可到道观的门前，相信当年那些道士和善男信女们一路而来不会是这样的轻松。成片的古式建筑，大多是钢筋混凝土的了，所以那些修饰过的飞檐斗拱看上去仍显出几分生硬。坐在堂上的祖师像倒还端庄，一副仙风道骨，静观世态炎凉。仍有道士，穿青灰的道袍，却站在堂外的小店里向来客出售各类商品。还有染着半边红发的女子跪在殿下磕头、祈祷，虔诚的程度让人怀疑，如果真有天道，这样的情景见的多了，那些神灵们也会生出厌倦的。

我和朋友们不愿再凑这份热闹。从道观的后门走上去，是一条狭窄的小径，碎石铺砌的台阶一直通向山顶。季节已是初夏了，山顶的野草仍是枯的，一蓬一蓬的从山石间探出来，随风摇曳，真如看破了红尘一般，不愿再解人间的冷暖。大家的游兴似乎也尽了，三三两两地分头找地方休息。我独自坐在山顶一块光洁的青石上，也是风吹雨打后完全没有了棱角的青石，无意间向山下望去，没想到这山的背后竟是满眼郁郁葱葱的绿色呢。

山下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自成为一方小小的平原。细细的田埂将成片的麦田切割成许多方方正正的格子，切割出有规有距的乡村格调。一座约有数十户人家的小村庄，静静的躺在正午的阳光下，像顽皮的孩子倦了，躺在母亲的怀里休憩。我是个来自乡村的人，却第一次能借这座小山的高度清晰地俯视乡村的全貌，那片绿树掩映着的红瓦的房顶上，有缕缕的炊烟和布谷鸟的叫声悠然的飘过。

“好久没有听到过布谷鸟的叫声了。”

不知何时一位同行的女士已坐在我不远的地方，此刻她与我相视而笑。接着她望着山下的村庄，好象对我说，又象似自言自语，语调里透出活泼：“小的时候在老家，我爸经常学着布谷的叫声逗我呢！”

女士的回味就是一幅朴素的乡村小景，对于她，村庄就是活泼的童年。我想，如果叫过那些同行的朋友，让他们解读山下这座小小的村庄，会有更多精彩而真实的故事让人净化心地。久居城市，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变的明亮，变的繁华，却掩去了勃勃的生机。不然，这些久居城市本来正富有朝气的朋友，也时常会感到身心的疲惫呢。那么走入这远离闹市的深山，修道向佛就是万丈红尘外的一方净土吗？也许这只是一种借口，一种逃避。漫漫长长的寂寞，对谁都会是一种生命的虚度。

我默默地看着山下的村庄。我知道所有的城里人会从不同的角度上，有截然不同的解读方式。也许你认为它很古老，象这道观一样的年代久远，但它传递的却是绵绵不息，让人时刻感觉到的青春的脉动。你认为它年轻，但它却是人们最理想最有安全感最有归宿感的精神栖地，每一处院落，甚至于每一张瓦片都能遮挡尘世纷扰的风雨。那位女士的语调轻易地把我带入一段农家的生活片断，一声布谷，足可以解读村庄的朴实、和睦、亲情、恬静，解读村庄的全部了。

应该下山了，我看到那位女士回望村庄时仍恋恋不舍的眼神，或许那一刻在她看来，只有这些绿树红瓦的村庄才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