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刚起床，电话急促地响起来。拿起话筒，是远在新疆的叔叔打来的：“爷爷昨天去了。”犹如一声霹雳，我僵在了那，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爷爷，我竟然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对您说一声“对不起”了！

爷爷不是我的亲爷爷，但对我们胜如亲爷爷。

爷爷是一个干瘦的山西籍老头，干了一辈子的矿工，而奶奶是“地主婆”，文革期间，领着三个幼子逃到了新疆，为了生计，与爷爷结合到了一起。1972年，我的父亲无法忍受无休止的批斗，带着腿有残疾的我偷偷去了新疆，我留在了爷爷家，而父亲则当了盲流。

当时只有爷爷一人上班挣钱，而家中算上我共有六口人，两个叔叔和一个姑姑都在上学，生活很拮据，尤其是口粮严重不足。生活的重担，迫使爷爷远离了自己的爱好。工作之余，爷爷总是帮别人干一些零活，挣几个小钱，以补贴家用。每到了秋收季节，爷爷就利用休息时间去临近的田地里挖老鼠洞。下午时分，我总是站在街头等爷爷归来。余晖中，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一小袋麦子，手中拿着一根或两根玉米杆，缓缓走来，微风吹乱了他的灰发。我欢叫着跑上前去，接过了爷爷手中的玉米杆，贪婪得吃起来。爷爷抚摩着我的头，连声说：“慢点，慢点，小心别把嘴划破了。”

爷爷平日里总是少言寡语，不苟言笑，但他从没打骂过我。记得那是“四人帮”被打倒的那一年，机关、学校都以各种形式控诉“四人帮”的罪行，但这种活动多在晚上举行。一天晚上，是矿子弟学校的演出。早几天，就听叔叔和姑姑说他们的节目很精彩，我一直在期盼着他们的演出，可那天奶奶走亲戚去了，叔叔和姑姑都早早去了学校，爷爷上的是白班，要休息，没法陪我去，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去。看着小伙伴们兴高采烈地和家人们去看节目，我羡慕不已。

天快黑了，礼堂的喇叭的音乐响起来了，我更是作立不安。突然，我灵机一动，对爷爷说:“爷爷，我要去上厕所。”爷爷说：“快去快回，天黑了，要小心。”我答应着，早已冲出了家门。

节目一个接一个。当我忐忑不安地和邻居的小伙伴议论着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现爷爷屋子的灯亮着。我轻轻地推开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想溜进我的房间。突然听到爷爷说：“你到哪上了一趟厕所，去了三个多小时。”天哪，爷爷竟一直在等我！我支吾着走进爷爷的屋子，看爷爷靠着床头坐着：“快去睡吧！”我原以为爷爷会骂我一顿，甚至打我一顿，可……

在爷爷的呵护下，我的童年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八岁那年的冬天，我得了扁桃腺发炎，每天早晨，爷爷背着我去打吊瓶。路过商店，爷爷总要给我买样零食，哄着我吊完瓶子，爷爷又背着我回了家。在爷爷的背上，我总是不安分，一会蒙住爷爷的眼睛，一会揪揪爷爷的胡，子一会又胳肢他，爷爷总是笑着说：“再闹，再闹把你扔下来。”打了几天的吊瓶，我的病情并未好转，医生说要做手术，可爷爷怕给我留下疤痕，到处打听偏方，最后听人说仙人掌捣碎和鸡蛋清和上敷在脖子上可以根治，于是爷爷就冒着雪，到处找仙人掌，连续敷了几天，我的病终于好了。

如此可亲可敬的爷爷，我却使他蒙受了不白之冤。奶奶使一个多疑的人，对钱又看得比较重，常因一些小事和爷爷争吵，后来竟无中生有说爷爷有作风问题，而年幼无知的我竟在奶奶的教唆之下做了伪证。从此之后，爷爷更是少言寡语，很少出门。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明白了许多事，越来越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对爷爷总有一种愧疚感，不敢面对他。

回来父亲不幸患了脑积水，几乎丧命，是爷爷想方设法筹到了钱，送父亲去乌鲁木齐做手术，把父亲从死神那拉了回来。这年母亲也带着姐姐和弟弟来到了新疆，爷爷帮我们在一个县安了家。

每次去爷爷家，爷爷对我的态度并未改变。遇上过年，如果我不去爷爷家，爷爷总会把压岁钱给送年货的父亲或姐姐给我带来。那时，我一直想对爷爷说一声“对不起”，但总说不出口。后来，我们举家迁回了老家，再没和爷爷见面，没想到竟是永别，我竟再没机会对爷爷说出我一直想说的话——“对不起，爷爷！”

不知天堂是否有电话？爷爷，您能听到无知的孙女的话吗？

愿爷爷地下有灵，原谅无知的孙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