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开满枝头时,母亲在盛装笑靥里踏进了新家门。那时她刚二十岁,从少女到为人妇的转型时期。用几位伯伯的话说,这个疯丫头,可是个爬墙上树、上房揭瓦、下水摸鱼,什么样的事都干的狠角色。说这话时,他们眼里闪烁着不安。
年轻的父母在不断的争吵中开始了新的生活。那时父亲不抽烟不喝酒,惟爱赌博。在水利站每个月拿的60块工资,常要投进赌局里。生活的拮据让母亲暴躁如雷,原本厉害的性情与父亲的血气方刚终于演变成一次次的战争。记忆里,姐姐总搂着年幼的我,看着邻居大嫂们的劝解和屋子里的满地狼籍。
最后一次战争后,父亲和母亲终于达成了妥协:外出,把孩子交给外婆。恍若一瞬间,两人同时冷静下来了。或许是褪下公主般的骄傲与倔强,母亲坚韧的自尊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打动了父亲的心。
有时总有种感觉,母亲对父亲的在意胜过了对自己的孩子。在家时,母亲在很多时候喜欢和父亲来些小小的作对,呵斥、横眉怒眼直到父亲屈服。看到我们正笑着看他时,父亲总自我解嘲地说,你妈她就这样的,一定要争个她赢!
生意渐渐稳定了,父亲又开始坐不住了。父亲下得手好象棋,后来便常守摊时溜出去和人切磋,水平提高很快。觉得不过瘾后,开始和人赌。从三五块到十块二十五十一局,胜多负少。赢了,母亲一定会训斥一番,之后不多言;输了的话,母亲的训斥便会演变成喋喋不休的责骂直到父亲彻底崩溃然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再也不下棋了。
即使不赌,父亲仍然喜欢下棋。为了省得母亲烦,父亲学聪明了,再也不在附近而是跑得远远的。母亲的刑侦水平也慢慢随之提高,摸清据点后,总能顺利找到人。
有段时间父亲棋术水平持续低潮,母亲很是愤怒,因为父亲又换地点了。两个人的碰面绝对是次争吵,姐姐拉着怒气冲冲的母亲,母亲甩开手,怒斥了她的纵容并信心满怀:等着,一定能把他逮回来的!
他做得手好菜,可就是人懒,母亲常这么说。父亲做菜很慢,原因是他习惯把作料、原料整理得仔仔细细,不来一点马虎。父亲切的肉片薄细均匀,长短一致,一层一层排列着,下锅前拿作料一点一点拌好,炒出来时香气扑面,色欲诱人。母亲为此常自叹不如。当然了母亲最快乐的事是翘着腿斜躺在沙发上,摆弄着遥控并笑眯眯地看父亲忙里忙外到开饭,满脸的胜利感。
时光的匆匆流逝中,父母在外奔波已经近十年了。这期间,再也没有见到过两人的战争,尽管大大小小的争吵总不时发生着。年轻时,为些生活琐事,为些性格上的冲撞,都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流年更替,后来的父亲母亲更多的是为了生意,为了读书的儿女,为了家庭的未来有过争执,却也总在平静与繁重的生活里慢慢将他们溶解淡忘。
母亲说,他的烦恼现在越来越多了。我知道,更多的是为我们。在生活面前,父亲始终选择的是隐忍,在沉默里思考;母亲则更多得把心情流露在了外表。
再吵起时,父亲轻轻叹口气,走出家门。过不了多久,母亲起身,说我得去找他。姐姐说您让他静静也好。母亲马上予以否决: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这在我们看来是有点不好理解的。
父亲偶尔回过身来,问,你跟来干什么。父亲说你母亲像个小姑娘,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跟着我。父亲微笑了,一声叹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母亲就这样亦步亦趋,跟随着父亲在半步的距离里。从生活初始的激烈碰撞到如今延续着的磕磕碰碰,爱情的半步距离,父亲母亲以默契的姿势一直行走着。但终究,父亲会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候着,直到他们站回同一起步线前。因为他们始终知道,在尘世的喧嚣和都市的灯火里,只有一条是通往家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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