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我的猜测,船娘这一职业的产生和延续,应该和瘦西湖自身的瘦有着当然的因果关系。因为瘦西湖不像杭州的西湖,杭州西湖有着宽阔而丰腴的水面,可以容那种大船在湖中游荡,烟雨朦胧中的雕梁画栋,幔帷轻纱,丝竹笙箫,显耀的尽是达贵人家的豪华与铺张。瘦西湖上尽管也有那种称为画舫的大船,但由于水面狭窄,曲折迂回,行船肯定会有诸多的不便,游览瘦西湖更适宜的是一叶小舟。惟有在瘦西湖上,这种轻便的小船,在扬州的方言土语里被称为“小划子”,似乎更加贴切和平民化了。
试想,让人撑着这种“小划子”,在瘦西湖上如鱼入涧,游弋自如,除了比大船省力,体现更多的是撑船人的灵活和技巧,这种职业只能倾向于女性了。临近扬州的贫民人家,初长成的女儿便操持这种营生,从此把青涩的如梦岁月交付给“船娘”生涯,慢慢浸溶在瘦西湖的绿水轻波里。
事实上,作为一种平民职业的产生,应该有着其必然的文化背景,尤其在扬州。扬州因盐而繁盛,给人的印象,在这个城市里,许多历史的遗存,至今仍能让人感觉到它们当年的奢侈,历来的商业场不可避免的也就成了势利场、风月场。回顾当年,有多少盐商巨贾、文人士子以及达官贵族们在扬州打拼,让扬州实现着各自不同梦想、追求和欲望。只是,所有打拼的结果无非只有两种,得与失,也是沉与浮。这两种结果,对大多数人来说,终究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为欲望而打拼实际也是心智的消磨,得也吧,失也吧,结果注定会让一个人的心境再也不是完好如初了,伤痕累累,甚至于千疮百孔。荣辱得失只是表象,荣辱的背后多的是让人心悸的故事。
在每一场打拼之后,得失者都会有人急切地寻求心灵的依赖,即便是片刻的寄托。作为平民,我们也许不会相信,在这些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们看来,民间生活的清贫、劳碌、平淡甚至于墨守成规,恰恰是他们缺失已久的一种更充实的生活方式。他们开始走进扬州的长街深巷,想通过这座城市的某一个生活细节,来寻找记忆深处那些不曾加以粉饰和伪装的事物,哪怕是一缕清风,一丝细雨也好。
好在繁盛起来的扬州还有一弯瘦西湖,还有瘦西湖上船娘们细碎的桨声。人们发现,在扬州城日渐华美和雍容的外表下面,惟有瘦西湖还一如往昔地瘦着,清澈着,保持着如初的生动。水是大自然里的一种形态,比之江河之水的野性与奔放,瘦西湖的水,体现更多的是一种性情的温和,驯服,隐忍,还有无言的接纳。都说女人是水做的,那么,瘦西湖船娘无疑也兼容着这湖水的品质,随时都可以将瘦西湖撩动出粼粼的水波。
“船娘”这一称呼里含着几分低贱,也不乏几分尊重。更重要的,是在传递着乘船人对这些女子某种隐约的亲近感。不论乘船人的身份贵贱贫富,不管此时的心情愉悦还是沮丧,等你登上小船,坐稳了,船娘轻盈地跃上船头,窈窕的身姿在起伏之间已将小船撑离湖岸。你积淀在心头许久的世俗杂陈,好像也被搁置在岸边了,并且越离越远。此刻,你的心境随着小船的飘移,也会变的浮萍一样的单纯和自然。此外,瘦西湖两岸的青山隐隐,亭台楼阁,红桃绿柳,全成了生活影像里虚晃的镜头,变的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在过去,船娘们一贯是以“淡妆粗服,野花插头”为美的,来彰显这个职业的平民风格,朴素大方,又让人赏心悦目。那么,现在的船娘会是怎样的呢?我担心她们是否已被岁月催老了容颜,变的面目皆非了,或是让现代的动力代替了船桨,早没了当年行船的舒缓。带着这些疑惑,我终于有机会到了扬州。在瘦西湖上,我发现船娘们仍在,仍是淡妆粗服的,细微的区别是没有了野花插头,胸前却多了一枚制作精美的金属的徽章,有了名字和不同的编号。让船娘们有了现实感,不落俗套。
登上小船,站在船头的女子比我印象中的船娘变的神气多了,只是不再喜欢让人叫她船娘。说明了从一个景点划向另一个景点要收取的费用,不允许讨价还价。多了乘船的许多规矩,一定要游客遵守的。船娘还兼有导游的职责,边划船边介绍瘦西湖上的故迹,风物,典故,传说,娓娓的,倒也悦耳。只是在中途,如果遇有其它的小船迎面划过来,她会突然将介绍的内容停住,换了让人听不懂的方言,与对面小船上划船的女子打招呼,谈笑,全不顾乘船人已被冷落在一旁。直到对面的小船行远了,她才从你诧异的眼神里发现了自己的失职,然后调皮地冲你一笑,再回到之前的话题上。
也是这些细微的变化,让我更欣赏今天船娘们的这种从业态度,因为比我想象中的船娘,她们又多了一份从容和自信,甚至有了在异乡人面前的优越感。实际上,没有人愿意计较船娘究竟为你介绍了什么,历史遗留的东西刻意让人记住的,反而更显的刻板,拘谨,有一些散乱的沧桑,似乎与我们的现实毫无关系。只有这样一种带着平民色彩的职业或生计的源源流传,一如瘦西湖上的船娘,才让我们的寻常生活变的丰富,殷实,多姿多彩,而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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