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到成都,当时的杜甫草堂好像还在郊外,从草堂的后门走出去,看到的是一片不规则的菜园,坑坑洼洼的土路旁,堆积着瓦砾。现在的草堂显然已经淹没在市区了,院中的茂林修竹却不能遮蔽周边的楼宇,远处的阳台上晾晒着绚目的床单或者同样绚目的小件的衣物,有主妇的身影在某一层的窗台前闪过,情景琐碎,但不觉得纷乱,极恬淡的日常生活。
这样也好。杜甫的草堂本来就不是庭院森森,从这年八月秋高,一阵狂风卷走的那蓬茅草开始,到今天,这草堂不知道反复修缮多少遍了。茅草,历来都是最廉价的建房材料。锦官城外,雁过秋来,漫山遍野的茅草泛着金黄的光泽,柔韧、洁净、松软,也正是收起来更换房草的好时节。难怪草堂的房顶被突来的狂风卷过,再被一群顽童抱起来,转眼间跑的没有了踪影。那一刻,留下诗人无奈地站在门前絮絮叨叨:“南村群童期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
其实,我理解的杜甫不是那一刻的悲寒与无奈。一间茅舍,即便不被秋风吹破,也肯定安置不下诗人忧国悯人的一腔感怀。冷雨,寒裘,寂寞和凄凉,杜甫彻夜难眠。但庆幸的是这一夜让诗人真正读懂了茅草,卑微的茅草可以为诗人遮风挡雨,驱寒保暖,可以把诗人颠沛流离的身心安顿下来,可以让诗人的嗅觉从乱世的血腥里闻到一股茅草的天然芳香,也终于让他知道,原来茅草搭建的房子才会有民间生存最宜居的温度。
从对委身草堂的心有不甘,到对草堂生活的恬静与淡然,杜甫要在这里安心地住下来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那意思是,假如天下的贫民百姓都住进了楼宇广厦,我自己独居这茅舍饥寒交迫死也知足了,有点夸张。这算不算是诗人的一点私心呢?
史料中说,杜甫在成都先后生活了4年。我感觉这4年是诗人生活与诗作最充实丰富的时期。“茅屋为秋风所破”的事件只是偶然,恶劣的气候,从唐朝到现在,几乎每年都有,杜甫在草堂的大部分时间是愉悦的。在他那首《客至——喜崔明府相过》的诗中,就先透露了一下草堂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现在的楼宇开盘,任凭你有再丰富的想象,也夸张不出如此优美的居住环境了。我居住的小城北边就有几栋楼,宣称“亲水华庭”,亲水是不假,但我知道附近的那条小河几年前还污染的不成样子。
接下来的两句,诗人那种生活的淡雅与有客来访时的喜悦就再也掩饰不住了,“花径不曾为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杜甫是做过官的人,人到晚年,显贵贤达早已见得多了,一位姓崔的县令来访,肯定不至于让杜甫诚惶诚恐到这个地步,客套话是有,诸如蓬荜生辉之类。但在诗中,诗人不是去恭维人家崔县令,只说自己的花径,蓬门,谦虚是够谦虚的了,但显然是一种小小的炫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这是杜甫待客的情景,田园里采摘来的新鲜的菜蔬就不必说了,单说那酒。醅,其实是酒的半成品,其状浑浊,味道甜中略酸。酿酒到醅的程度,须把握很好的时机,包括时间和温度。现在江浙一带仍有自家酿酒的习俗,不久前我在江阴一朋友家喝过,饮之甘醇,但容易上头,让人面红耳赤,得意忘形。以醅待客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情调。所以杜甫和朋友两人喝到得意处,感觉还不过瘾,干脆隔着篱笆大呼小叫地邀来邻家的老翁,一起来畅饮。草堂的隔音效果本来就不好,一家饮酒谈笑,岂有不扰邻的道理。
今天的杜甫草堂已经没有谁来把酒言欢了。安静的草堂,松松软软的茅草,葆有着淡淡的生活况味。知道这草堂早已不是杜甫居住的那一所,可现在的草堂是与唐朝的茅屋有什么区别吗?肯定没有。城郊的茅草年年萌发,岁岁枯黄,这是生命的轮转,草堂的房顶早就成了这生命轮转中最精彩的一环。
还有那片竹林。当年南村那群“公然抱茅入竹去”的顽童早已长大,老去,但他们千余年后的“不肖子孙”们仍继续享受着茅屋与竹林的乐趣。茅屋,他们是不敢公然破坏了,竹林里,这些操着方言土语的成都人排开了桌椅,打麻将、喝茶、聊天,生活惬意而悠闲。成都的形象推广里有这么一句话“一座来了不愿离开的城市”。不愿离开,大多人是冲着这里的那份悠闲和放松。
那么,杜甫草堂,无论从生态还是从人文的角度去看,都让诗人更多地贴近了民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种生活的细微,缜密,恐怕没有在茅草房中生活的人是永远也体会不到。春天的夜雨沙沙,濡湿了茅草,也濡湿了诗人的心情,屋子里氤氲着暖暖春意,同样是不眠之夜,但此夜的诗人,应该是尽情地舒展开了自己的身体、心境、思路,与茫茫大地一起来接受这润物无声。
也就是杜甫。假如现在有谁想在成都近郊搭建一处类似的茅草屋,在这里养鸡养鸭,伺弄菜蔬、花草,读书会友,饮酒写诗或者夜来听雨,估计已经不大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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