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小，地也偏远，可信息时代了，生活里的概念总是在不断地翻新着。隔街的几家理发店，后来叫做美发屋的，几日内竟又陆续更换了门面，灯光闪烁靡丽，改称为某某“形象设计”了。当然，人家不是单纯的炒作，在服务上还是增加了些内容的，据说只要在此经过一番细细的打理，总能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本来有一家两家是时常光顾的，这样一来，就不好再贸然进入了，一个人的形象要重新设计肯定颇费时间。再说，自己多年养成的这一身根深蒂固的土气，实在没有了多少可供开发的资源。

可发还是要理，只能找这样小些的理发店了。理发店在一条深长的巷子里，一边是某机关高高的围墙，另一边却开了一个居民小区的后门，理发的小店挨门而建，因陋就简，不足十几个平方的样子。开店的是个女人，不老不小的年龄，我感觉，除了“女人”，没有对她更贴切的称呼了。女人长的健壮，近乎于健美的那种，说话也是高门大嗓，风风火火，缺少了小巷里该有的温润缠绵，手里的刀剪凌厉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十字坡上孙二娘的处事作风。不过，小巷不是绿林，即便将自己的脑袋交给她，丝毫不会有安危之虞的。

女人热情，热情里不搀和人为的虚假，不是一些行当里经过专业培训出来的那种，让人没有诱惑感。小店的生意就出奇的好，每次去，都要坐在长凳上等一等，听女人与顾客谈笑。客人里以中年人居多，来的大都是小区的居民，常客了。女人的话题就相对的自由，谈小城里的人文琐事，家长里短，谈自己，谈顾客的发型发质，也常拿着顾客的脑袋说事儿，开不温不火的玩笑。

有顾客颓顶，脑门上光光的，剩下两鬓，且特别的长，女人建议：“留这几根毛，净来惹人麻烦，干脆刮了算了！让咱这小店也亮堂亮堂？”拿起锋利的剃刀胡乱地比划，吓顾客一跳。却不真刮，只是将两鬓的头发梳起来，在脑门上交织着，像戴了一个崭新的发套，这样取长补短的技巧，不能不让人叹服。一个人的头发白了不少，女人就顺便劝人应该染一染了，显的年轻。染过之后，女人拍拍客人的肩膀：“看效果怎么样？帅哥！”后半句换了腔调，像电视剧里的小女生，说的那人满脸红润，出门时更觉的神采奕奕。

女人也谈自己，说自己早恋，不仅早恋，还早婚，又早早地生了孩子，委屈的神色像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经受过接二连三的打击。“吃了大亏啦！”女人故意夸张地怜惜自己。后悔自己情窦初开又少不更事，一头撞入了情网，成了别人的“战利品。”“年轻的时候是应该多谈谈恋爱的，对男人也好有个筛选的余地。”女人的话显然不是初衷，接着又有了得意：“想当年咱长的可真是标致，后街上的一枝花，有好多小伙子跟踪我。”我注意听了，是跟踪，不是追求，意思是说，当年的那些小伙子，连追求她的勇气也没有的。说到这些，女人的表情又变成含羞带怨，好象身后还有一连串鬼鬼祟祟的影子，让她挥之不去。

早恋的结果，是女人刚到四十岁的年龄，女儿却已经十八、九了，读完了高中。女儿也到店里来，我见过，和女人并排站着，差不多的身高，亭亭玉立了，女儿应该是女人的翻版，我相信了她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女人在女儿面前缺少绝对的权威，总是为一些小事和女人抬杠。说吃，女人提倡节食，免的发胖。女儿自有道理：“冷热酸甜，想吃就吃。吃胖了到城外跑步去，减肥！”却总吃不胖。女人就叹息自己的身材：“现在，喝凉水都长肉。”这话就不太可信了。可每当提起女儿，女人还是骄傲的，最好的评价是：“不知哪辈子欠了她一大笔钱似的，养这么个东西，不听话！”好像不听话是应该的。

一来二去，和女人就熟悉了，理发有了相对固定的地方。女人的记性又特别的好，能记清你上次来过的日期，间隔的时间稍长一些，女人会问一声：“这些天是不是又出差了？”问的好像很随意。一次坐下来理发，女人在习以为常的谈笑中，突然插了一句：“你顶上的头发比以前又稀了。”让人从心底突然就生出一种悲欣交集的感怀。原本杂乱浓密的黑发，一直因为洗理的费心劳神而烦恼的，许多根头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像那些悄悄流走的日子一样，渐次的离开了，一去不再复返。看上去一个粗枝大叶的女人，其实也和其他寻常居家的女人一样，有着应有的精巧和细心。

那一刻，好像就理解了“形象设计”的完整意义。我想，下次再去理发的时候，该给女人提个建议了，让她把理发店的名字也改了，也改成某某“形象设计，”因为最好的设计都是有心人在无意间悄然完成的，无论是设计别人，还是设计自己。只是，我的建议她未必会采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