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学界的焦点人物已从于丹转向李零，然而还是由于孔子的话题引起的。这次李零更可恶了，居然把孔夫子比成“丧家狗”了，这诽谤圣贤的大罪，如果是在古代可是要杀头的，再怎么着，圣人也不至于成畜生吧？所以被“小子击鼓攻之可也”。但李零有句话说得我还是深以为然的，他说：“凡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精神家园者，概为丧家狗！”因为我现在就觉得自己是一条真正的丧家狗，不但没有了精神家园，连现实中的家都离我很远，很远！

来深圳将近三个月，对这座城市的陌生感或者恐惧感也在渐渐消除，似乎一切都没有朝着坏的方向去，但这还远远不够，我仍然缺少表达言辞的自信与勇气，与人交往常常怯场。部分的原因是我对普通话掌握得还不够随心所欲，但这容易克服。主要是由于自己的身份卑微。朋友训我，说他来深圳的时候谁给他提供过这么好的平台与层次相对较高的人交往？又说我的智慧足可以抵消我的卑微，又说要想在深圳站稳脚就要学会善于抓住机会。这些我统统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他说他不想有教我的感觉，因为这很难受。可知道了我为什么不做呢？问题是有些事情知道并不等于认同，认同了又并不等于就会一定去做，知行从来都是很难合一的。

就我智慧而言，也许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平凡及平庸地生活在这个时代里；但就我的性格而言，我可能又是一个少数派，因为从小读经，并自觉吸收，儒家的许多道德思想已经内化成我心里面的守则，如果违背，就等于自己的价值观在崩溃，而这种沉痛是没有代偿物的，无论会因此而获得多少！我知道，追逐名利的心谁都有，但孔夫子云：“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当然，我并不是一个有什么道德洁癖的人，我对儒家思想也不是全盘接受，我更知道我守的只是一种过时的价值观，我从不把自己的道德判断施及他人。因为知道它过时，以往四射的光芒早已黯然失色，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任何的道德优越感。我甚至只能把它藏于心里，用于自娱，或者自律，从不引以自傲。就像一件特别有记念意义的旧衣服，穿起来怕别人笑话，扔掉又内心不舍，只好保存起来，虽然仿佛偶尔也有一丝丝的“故国之痛”。　

我知道人永远都无法摆脱灵与肉的冲突，要维持这个肉身，灵魂就不会得到自由。就像朋友说的，有时候说谎，讲的人知道是假话，听的人也知道是假话，但这假话还是要说出去的，说谎居然也能说到心照不宣！深圳就是个名利场，而它的结构是金子塔式的，尊严与感情一开始只能放在最底层。我当然要学会妥协，但我希望这妥协的过程是慢慢的悄悄的来，而非快得像是在投降。但朋友是一个目的性极强的人，总期望我能尽快融入这个城市的生活里，他说以我的智慧我应该做得到。但智慧有时候是与性格冲突的，很多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生在晋代的人，崇尚清谈，恢谐有趣，却又去孔子不远。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自己的乌托邦，我崇拜钱锺书先生，不仅是因为他可以学富五车，更主要的是他那桀傲不群、甘于寂寞的人格魅力！我一直也希望自己能有闲暇的时间在黄昏里读书，在雨天里赏雨，在夜晚中思与念。可我现在却肩负着父母的期望，也不能辜负朋友的倾力相助；我为工作而头脑麻木，为生活而频频见人，三十年来我足不出户的时光已然结束，我不留恋，但三十年来形成的思想与信仰会否就此付之东流？我时有彷徨。我再次相信我是喜欢孤独的，在孤独地面对自己的时候；怕的只是，孤独的面对别人！

2007-5-31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