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二十三年前的约定茹石

发表于-2007年06月28日 下午6:34评论-1条

二十三前年的八月,四位“兄长”在镇上国营的食堂,为我金榜题名设宴庆贺。“兄弟”五人约定五年一小聚,十年一大会;定立共守同盟。我们喝多了酒,你一声他一句,反复吟唱“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天也新,地也美……”,客车启动时,我从车窗口向他们挥手,大声呼喊:“二十年太远,相信吧,用不了十年,我们都会大有作为的!”

“可千万记住我们的约定啊!”老大喊过之后,又有谁喊着。

……泪流满面。想着两年间弟兄五人之间的情宜。我们五个来自三个乡镇,从陌生到熟识,由于某种说不清的缘分,结为形影相随的拜把子弟兄。大家尤其对我这个“共同”的小弟倍加关照,并且寄予厚望。在共同苦读的两年岁月里,我学会了喝酒,懂得了交友和恋爱;在老三家里开了眼界,吃到许多我先前未曾见过的东西,诸如香蕉、大米、西红柿;甚至于初恋时的一些“点子”都是“老二”替我想到的,有两份“情书”是老大替我写好了底稿。高中毕业只有我如愿考上了学校。酒席之上大家议论,我这“金榜题名”一走,可就“遍插茱萸少一人”了。其实何止走了我一人,秋天开学老大、老二、老四都选择去县城补习了,只有老三拜他父亲为师学医,留在张皋镇上。那年寒假回家,我绕道先去了县城,老大他们仨误了两天的课,尤其是老大决然放弃了房东老汉外出与房东家“老女”绝好的约会机会,陪我重返张皋镇。那次小聚,在老五家碰上我们班的女生张云平,她申请加入“同盟”未能得到在场多数弟兄通过。没能成为“六妹”的她,后来顺理成章成了我的“三嫂”。

毕业后我回到县城工作,老三已在县城里开来一家专科门诊。我成了他家的常客。一年之后,我也成了家,我们两家人交往的十分融洽。老三不善饮,小脸喝得红红的,谈起读书时光,小眼睛里泪花闪转。老二回乡当了村长,老四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老大不甘心,在我工作之后,他又补习了两年,两年间仅有两次他因手头一时吃紧找到我办公室来,平时忙于用功。连续五年名落松山之后,他消失了。我女儿刚刚满月的那年正月,老二找到了当时我租住的足有百年历史的老屋里,他是进城来开劳模会的,那时候他就有了比较超前抱负,决心搞出一个“蔬菜专业村”来。只是后来他并没有带领村民奔往共同致富之路,一甩手进了省城,托一老乡的关系在财政厅内部招待所打杂,他的聪明和热忱感动了经常在那儿开会吃住的地区财政处处长,轻而易举地成了a县财政局的一名正式职员,正二八经的吃上了皇粮,圆了他想通过高考实现的梦想;而且官运亨通。他当上财政局局长的那年回县里开会,打电话说一定要看看我俩,我和老五内心激动,兄弟之中总算有一个出息的。可是我俩等到的还是他电话里的声音,说单位急事没等会散就先行了一步,说以后见面机会多的是。

这话一点也不假。六年前我因单位破产,流落到a县一家公司打工,那时他已经升任了副县长,现如今他已经在县委副书记的岗位上努力了三年多,可谓春风得意!这些年来,虽流落异乡,但我深深地感受到来自他的权威的无形的呵护。我这人有些自命清高,这些年来,老二找我的时候多于我找他的时候。比如同学来拜访,他会招呼上我;比如逢年过节,他会让我去家拿一些食品。也许与我就要离开a县到省城的总部工作有关,那天下午他应酬喝多了酒,打电话把我叫到家里。他喝下自称四十元一包的护肝解酒的药物,十分感慨地说道:“我多会儿能像你一样轻轻松松地活一天。”我大为不解:“真不敢想象,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到处奔波,梦里都为明天的生存问题发愁,居然令你这养尊处优的头面人物艳羡,该不是存心挖苦我吧!”他摇摇头:“——难哪!”我不好深究其难。“你真是好弟兄啊,从来没向我提过任何要求!”他的话语和表情让我内心好生感动。他问:“我们离开张皋中学多小年啦?”“二十三年了吧!”“能不能找到老大,在你走之前我们实现一次聚会。”

我只能寄希望于老四那儿得到有关老大的消息,他俩是同乡。老四毕业回乡里当了中学教师。去年我去市里出差,竟意外地碰上了他,退色的蓝中山装领口外卷,脸膛红黑,头发发白,像一个地道的北方农民。他紧攥我的双手无不感叹:“你一点都没有变啊!”他是来市里参加自学考试的,仍在“过”大专。他说,考试其实是找个借口出来放松放松而已。我打通了老四学校的电话,老四说他正要告诉我,老大回了县城,老大媳妇就在西街的巷口上卖熏肉。至于他,随叫随到,一百一十个支持。另一个消息,我怎么都不愿相信——老三王立天正在搞婚姻革命!

王立天和张云平俩人青梅竹马,是我们班里唯一结成连李的一对,成家较早,膝下一女。锅碗瓢盘磕碰的事情谁家都在所难免,王立天多少有点公子哥习气,懒散、率性;张云平偏于认理,怒其不争。这样的情形有过好多次——他们家因为我的到来很快缓释了紧张的空气。因为是好弟兄他俩闹矛盾的事一般不避回我,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让我评理。王立天想法大,不安心于开个小门诊;张云平嗔怪男人好高骛远,不精进业务。后来立天与人合伙开了家药店,生意红火,两人的争吵渐渐少下来。在a县的六年,尽管回县城的时候总是来去匆匆,但总忘不了去张云平上班的储蓄所里看看,碰好张云平当班,自然聊上一会;张不在,会向她的同事问问情况。自三年前老三从药店撤出股份买车经营货运起,张云平言谈之中的不满情绪浙长,我曾半开玩笑地批评张云平:因为爱得过分,以至容不得老三有一丝一毫的缺点;批评张云平过于刻薄。张一脸的委屈,说我们弟兄一样样的不讲理,说你以为现在的王立天还是过去的王立天!我总认为老三无论如何都坏不到那儿去。

因为兼有其他事情要办,我回到老家所在的县城。西街巷口溢出的熏肉香味,让我回味过往岁月的温馨。巷子里,架子车承载着大铝盆摆成一排。我的靠近,立马引来七嘴八舌的招呼声,争先恐后地掀起盆上的纱布。我找到了未曾某面的“大嫂”,她盆里还有两个肘子和一块猪头肉,她有些为难。“先带我回家吧,”我说,“盆里的肉我都包了。”

院门口烧着火盆,正在烫洗猪头的老大一眼就认出了我。放下手里的活计,摊开双手,说握手就先免了吧。老大端相了好一会儿,感叹到:“咱俩快有二十年了没见面,你可几乎没变样儿,道是操得心血不一样啊!在大街碰上,你还敢不敢认老哥?”眼前这个腰背佝偻黑瘦的男人,可就是当年英俊洒脱令许多少女钟情的高25班大班长啊——几乎找不到映像之中的半点影子!那年,老大第五次高考落榜,羞于面见我们弟兄,从家里牵了头骡子,跑到大同拴了辆车从矿道里往外拉煤,一干就是十几年,去冬煤窑被强制关停了,只好回来。多亏他姑姑把熏肉的巧门传授给了他,一家人的生活于是就在县城安顿下来。一家五口人租住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南房里,熏肉的香味,也引了不少的令人讨嫌的飞客频频光顾。老大说,出去这么多年,始终也没混出个样子来,自感惭愧,所以一直不好意思和大家联络。我笑着说:你能拉扯起三个孩子,其实比我们谁都有本事。

老大说,老三俩口子分居将近半年了。像当年沉迷于武侠小说那样,老三迷上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单身女郎。我挂通老三的电话。老三说,因为不懂行养车赔了,赔钱将车卖了,别无选择只好重操旧业。他推脱说门诊忙一时走不开,让我俩过去。我试探着问:是不是和张云平俩人闹矛盾了?“何止是矛盾,没法一起过了。你也知道,我忍让了多少年啦!”无可救药了!

这一回,我没有去张云平的储蓄所。

老三和老大的意见一样,希望将聚会的地点放在老家的县城。在返途中,我给老二回话。老二说,我走之前是聚不成了,他就要出国。我的心情异常平淡。一路之上反复回味着这二十三年间的沧桑,曾经的理想、抱负,当初的激动心情、信誓旦旦的约定,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全文完-

...更多精彩的内容,您可以
▷ 进入茹石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 编辑点评 ☆
无缘牵手点评:

人生的约定,往往在匆匆的岁月中,悄随人事而沉浮!怎言无奈?又怎可叹息?

文章评论共[1]个
清闲尘梦-评论

一种无奈,一种心伤。at:2007年06月28日 晚上8: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