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正确地理解诗歌的含义,有一个重要的方法,那就是“知人”与“论世”。
“知人”、“论世”是孟子最早提出来的理论。他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①这段话的大意是:读诗或者读书,都要了解作者的为人,了解作者所处的时代,这样,才能以古人为友,全面认识他们的作品。
“知人”,就是了解作者其人及作者与作品的关系。这是理解诗歌的钥匙。诗是诗人的心声。诗人的思想、感情、志趣、抱负、性格、修养,无一不反映在他的作品中。只有了解诗人,才能深刻理解他的诗。反之,就可能对其作品理解不深,或者理解不当,甚至出现谬误的判断。
明末诗人夏完淳写了一首题为《别云间》的诗: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
己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要理解这首诗的内容,首先必须了解作者其人。夏完淳,字存古,松江华亭人。他的父亲夏允彝和陈子龙等创立 社,从事抗清斗争。他五岁知五经,九岁善诗文,十五岁参加抗清活动,跟随他的老师陈子龙起兵于太湖,后来被清兵所捕,最后在南京英勇就义,年仅十七岁。他的短短一生,是不平凡的一生。
云间,即现在的上海市松江县,为作者故乡。顺治四年,作者在这里被捕。这首诗是捕后离别故乡时所作。诗的首联抒发自己三年抗清被俘的悲愤。三、四句说,看到大好河山遭受清兵蹂躏,不由落泪;天地虽然广阔,却无容身之地。五、六句说,为国捐躯的日子已经不远,但对故乡仍充满依恋之情。最后两句表明,即使自己死后,刚毅的魂魄也要回来,在空中高举抗清的大旗,为后人呐喊助威!
这不仅仅是诗,还是一篇用血泪写成的抗清宣言。它充满英雄的气概和战斗的激情,真是催人泪下,谁不为之感动?
由此可见,诗和诗人有着紧密的联系。正如古人所说的“诗如其人,不可不慎”②,“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为第一等真诗。”③
“知人”十分重要,“论世”也不容忽视。
“论世”就是要了解作者所处的时代、环境,要了解作者在什么时候,针对什么情况写那首诗的。宋代诗人范成大的《州桥》: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
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这首诗是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作者出使金国途中所作。当时,汴京被金人占领已达四十四年,沦陷地区的乡亲企盼南宋朝廷举兵北上,收复国土。然而,一年一年过去了,带给他们的只是失望。针对这种情况,诗人写了这首诗。
州桥,指北宋故都汴京城内的天汉桥。作者在题下有注:“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皆旧御路也。”这表明当年皇帝的车驾经过此地。诗人选择这样一个特定的地点是颇具深意的。
诗的首句交代“州桥”的位置。次句写汴京的老百姓年复一年地在这里等候皇帝的车驾回来。三、四句描述了一幕动人的场景。当汴京父老在州桥上遇到南宋使者,禁不住失声痛哭,千言万语迸作一句话:什么时候真的有抗金收复失地的军队到来?
如果我们了解这首诗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写成的,就会对诗中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有更深刻的体验。
此外,“论世”还要辨明诗的写作时间。即使是同一诗人的同一作品,对其写作时间认识不同,往往会导致对诗意理解的不同。如王绩的《野望》:
东 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王绩生活在隋末唐初,正是两个朝代的交替之际。他在隋朝做过官,后来,看到隋王朝即将崩溃,便辞官隐退。李唐政权建立后,征集隋朝职官,以备选任,王绩应征到长安,任门下省待诏。不久,因病告退,还到故乡隐居。
这首诗描写山野秋天傍晚的景色,反映诗人彷徨无依的苦闷心情。诗的语言质朴,洗尽了六朝以来华靡绮丽的脂粉气息,清新之风扑面而来。
明人唐汝询在《唐诗解》中说:“此感隋之将亡也。”他认为该诗写于隋朝覆灭之前。清人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提出不同看法。他说:“通首只无相识意,‘怀采薇’,偶然兴寄古人也。说诗家谓感隋之将亡,毋乃穿凿!”他认为全诗重点在于“相顾无相识”。何文焕在顾安的《唐律消夏录》中批曰:“王无功,隋之遗老也。‘欲何依’、‘怀采薇’。可以见其志矣。”他将该诗的写作时间确定为隋朝覆灭之后,并且说,王绩是隋代的遗老,他用伯夷、叔齐的典故,表达自己做一个“不食周粟”的隐士。
今人施蛰存先生在《唐诗百话》中提出自己的观点。他说:“我以为这首诗很可能作于隋代政权将亡或已亡之时,但王绩并不效忠于这个一片秋色和残阳的政权。他的‘长歌怀采薇’是为了‘徙倚欲何依,’是为了个人的没有出路。待到唐皇朝建立,李渊征集隋代职官,王绩就应征到长安出仕,可见他并不以遗老自居。”④他的分析及见解是十分精当的。
“知人”、“论世”并非易事,必须下一番功夫。如果轻率地下结论,就可能作出错误的判断,贻笑大方。
唐代诗人张继的两句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枫桥夜泊》),广为流传,脍灸人口。宋代大名鼎鼎的文学家欧阳修却提出疑问。他在《六一诗话》中批评说:“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语病也。……唐人有云:‘姑苏台下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说者亦云:‘句则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钟时!’⑤他认为这两句诗写得好但不符合事实,因为半夜不是打钟的时候。(或许是记忆错误,或者是欧阳修见到的是不同的版本,引文中将“城外”误为“台下”,“夜半”误为“半夜”。)
欧阳修的批评是武断的、错误的。这是因为他对唐代的社会尚不了解。关于“半夜打钟”,并非是张继的独创,在唐人诗集中屡见不鲜。如皇甫冉的“秋深临水月,夜半隔山钟”(《秋夜宿严维宅》)、于鹄的“定知别后宫中伴,遥听缑山半夜钟”(《送宫人入道归山》)、陈羽的“迎风骚屑千家竹,隔水悠扬午夜钟”(《梓州与温商夜别》)等等,都是唐代诗人听到的“半夜钟声”。
至于苏州有否夜半打钟的习俗。南宋胡仔引《复斋漫录》云:“尝过苏州,宿一寺,夜半闻钟声,因问寺僧,皆云:分夜钟,曷足怪乎?寻问他寺皆然。”⑥用事实证明欧阳修确是不知其世而妄加论断。
这个例子表明“知人”、“论世”的重要性。不了解当时的社会习俗、历史环境,很难把握诗的真意,就可能出现“半夜打钟”之类“冤枉古人,曲解其诗”的情况。
鲁迅先生说过:“我们想研究某一时代的文学,至少要知道作者的环境、经历和著作。”⑦又说:“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⑧鲁迅先生的话,对“知人”、“论世”给予充分的肯定。实践表明,它不仅是文艺批评中应该继承和发展的一种方法,也是文艺鉴赏的一条正确途径。
【注释】
①《孟子·万章下》,转引自《古典诗论集要》,齐鲁书社,1991年版,第4页。
②施闺章《蠖斋诗话》。
③沈德潜《说诗 语》。
④《唐诗百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5页。
⑤《六一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12页。
⑥《苕溪渔隐丛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后集卷十五,113页。
⑦自《而已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第80页。
⑧引自《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鲁迅全集》卷六,第344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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