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林笑录》中记载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户富贵人家给年逾古稀的老太太做寿。许多人题诗助兴。清代学者纪晓岚也兴致勃勃地举笔作诗,只见他首句写道:“这个婆娘不是人”,落座闻之失色,这分明是骂人,哪里是祝寿之辞?但他却坦然自若地续上第二句:“九天仙女下凡尘”,人们不由转怒为喜。想不到第三句又是出言不逊:“儿孙个个都是贼”,众人正要和他评理,他不慌不忙地写出第四句:“偷得蟠桃奉至亲”,大家又只得改颜赞许。
这个故事是否可信,姑且不论,纪晓岚的这四句诗也并非出色,但在短短的二十八个字中,大起大落,先抑后扬,曲折有致,变化多端,在相反相成中造成了波澜陡起的语势,正是运用了“尺水兴波”的手法。
所谓的“尺水兴波,是指在小小的篇幅之中也能掀起波澜。清代刘熙载说:“短至绝句,亦未尝无尺水兴波之法。”①
古人论诗,崇曲忌直,讲究“波澜开阖”。什么是“波澜开阖”呢?姜夔解释说:“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②试看李商隐的《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
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
这首诗作于大中五年(851年)冬。当时,诗人妻王氏病亡不久,应东川节度使柳仲郢之辟,他抛下年幼的子女,独自赴蜀,行至大散关,遇到大雪,在凄凉苦楚的环境中写下此诗。
诗仅有四句,但层层转折,步步加深,正如姜夔所言:“一波未平,一波已作。”首句说自己剑外从军,远离骨肉亲人,内心痛苦,不言而喻;次句说妻子病亡,无人寄衣御寒,其痛苦又推进一步;第三句说,在这种情况下,偏偏遇到大雪,行路艰难,可谓苦中加苦;第四句转入新的境界,梦中看到妻子坐在昔日的鸳机旁织衣,那该是温馨的回忆,甜蜜的梦境吧,但梦中醒来,岂不是再加深痛苦吗?
诗,应尽力避免平铺直叙。没有波澜,没有曲折的诗只能给人滞板、单调的感觉,读来索然无味。为此,诗人总是百步九折地显示内心感情的激荡起伏,复杂变化。如李白的《行路难三首》其一:
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拨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金杯里盛满美酒,玉盘中尽是佳肴,照理应该举杯痛饮。但诗人却“停杯投箸”、“拨剑四顾,”吃不下去,这是一“曲”;“欲渡黄河”、“将登太行”比喻要干一番事业但无奈“冰塞川”、“雪满山”,充满艰难险阻,这是二“曲”;接下去,请人用吕尚、伊尹的故事安慰自己等待机会,或许会时来运转,在绝望中振作,这是三“曲”;诗的末尾,诗人既慨叹“行路难”,又充满自信地高歌“长风破浪会有时”,坚信自己的政治抱负定能实现,诗句又现出一个波峰浪谷。
这首诗是李白遭到权贵排斥,离开长安时所作。全诗的波澜起伏和诗人仕途的坎坷、情绪的不安紧密相关。
古典诗词中曲折生姿的佳作很多。如薛逢的《宫词》写宫女望幸,生动地描写了她从“期望”到“失望”,又从“失望”到“期望”,再到彻底“失望”的全过程,将宫女在一天中的心理活动的变化呈现读者面前:
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
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袍 宫人扫御床。
首联写宫女梳妆打扮,盼望君王到来。一个“望”字,写出她们急切的心情,充满着希望。三、四句用宫门那兽形门环紧锁不开,那龙纹漏壶滴水不绝,烘托冷寂的气氛,写出望幸无望;五、六句写宫女还不罢休,重新对镜梳妆,添熏香气,希望君王驾到。七、八句通过宫女看到宫人在打扫正殿的御床,表明君王即将临幸正殿,“望幸”的美梦彻底破灭。
再如《唐五代词》中选录无名氏的《醉公子》:
门外 儿吠,知是萧郎至。划袜
下香阶,冤家今夜醉。 扶得入罗
帏,不肯脱罗衣。醉则从他醉,还胜
独睡时。
这首词描写生活中一个极为普通的场景:夜深了,一个少妇还没有睡眠,她在等待丈夫回来。忽然,门外传来狗吠声,她知道是丈夫回家,来不及穿鞋子,急忙步下台阶,开门迎接。然而,她见到丈夫时,发觉他喝醉了,只得扶他到房间里,几次叫他脱衣而眠,丈夫却无动于衷。这位少妇终于恼怒了:就让他醉罢,还是自己一个人睡才好呢!
在短小的篇幅中,词人将少妇的心理活动刻划得十分细致。夜深独坐,是悲;丈夫夜归,则喜;丈夫酒醉,由喜转悲;扶丈夫入房,由悲转喜;丈夫不肯脱衣而寝,由喜转悲;最后两句则是自我安慰,更见其孤单悲凉。
清代李渔说:“山穷水尽之处,偏宜突起浓澜,或先惊而后喜,或始疑而终信,或喜极、信极而反致惊疑,务使一折之中,七情俱备。”③由此可见,诗中“波澜开阖”,大起大落,使读者产生悬念、作品就更具感染力。
然而,在“尺水”中“兴波”也并非易事,关键要有丰富、真实的感情。如果没有感情作为“动力”,任你本领最强,也不能在“尺水”之中兴波作浪。刘勰说:“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因此,当我们欣赏这些委婉、曲折的佳作时,必须认真体会诗人的用意,正如刘勰所说,只有沿着这“波”才能追溯到“源”,无论这源头是如何的幽深,也是可以探个明白的。
【注释】
①见《艺概》《诗概》。
②见《白石诗说》,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31页。
③见《闲情偶寄》卷三、转引自《古人论写作》,吉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185页。
④见《文心雕龙》,转引自《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7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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