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色，算几时照我，梅边吹笛……”塞外无梅，我只赏过画中的梅花；不同风格的梅花。所不叫忘怀的，时常为一幅梅花、一钩弯月、甚至一个词汇触动忆念的，是一个小名叫做梅子的女子，一个二十五年前曾有缘相识的女子。

张皋中学汇集了周边三个公社近千名学生。我和梅子同班，我是那一届的尖子生，而梅子是男生们评出的“校花”。议论中都说我们25班藏龙卧“凤”。尽管当时学校的条件很差，我们宿舍12个同学共挤一盘大炕，经常因为“寝地”引发战争；但在来此之前，张皋是我所见过的最大集镇，张皋中学是我进过的最大的学校。或许是时代的缘故，或许是因为班里女生太少，班里的封建气味浓郁、感到压抑。女生集中在前两排，靠北墙的地方留着一个空位子。我是学习班长，每次交作业前先喊一声，女生们便自动将写好的作业本放到前排靠近门口的桌子上；以至读完两年的高中，几个长相和成绩都没有什么特点的女生，名字与本人我一直对不上号。我个子高，坐在中行后两排的位置上。我同桌王万忠，全心全意洞察班里男女之间的蛛丝马迹，频频发布新闻，制造“哄动”，乐此不倦。比如，他得知班上某男和某女系同乡，每次回家都是约好的，双去双来。从中嗅出了某种味道，于是乎，堂课前那名女生每踏进教室门口时，班里便一片声响起那个男生的名字。因此班里的气氛隔膜而不寂寞。万忠的父亲当时是镇上的头头，威慑全镇；万忠影响着我们全班，是实质上的班长。我俩同桌情宜颇深。

离高考也就三个月的时间，那天我怀抱一摞作业本进教室，差点与梅子撞了个满怀，我俩的微笑以及短促的情意绵绵的相视，未能逃脱万忠的火眼金睛。“哥可看出来了，你和梅子有意思了。”万忠琢磨了片刻，“还就你能和她般配，一个郎才一个女貌”。我内心不免有些紧张。“去前面的空位上坐吧，正在要紧弯子上，和我坐在一起影响你的学习，”万忠一本正经地说，“考住了，好事准成。”我说，我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与女生同桌。万忠保证，只要他不发话，没人敢起我的“哄”。万忠从家找来一付平镜让我戴上，我以近视为由，前边第二排的那个空位子顺理成章成了我的座位。虽不与梅子同桌，但随着距离靠近，关系也越来越情密。除了眼神，我俩还通过传递纸条，秘密地进行着地下传情活动。爱情是我学习的助力器和催化剂。我的目的单纯，因为梅子的父亲是公立教师，而我是地道的农民出生，只有通过考学改变我的命运，实现我的愿望。

在临考前的一个晚上，梅子终于同意和我约会。我老早就在校门口对面小卖部房后的巷口等候，我俩一前一后向每天早晨背课的山包走去，月光在地面泛起一层银雾，仿佛碧蓝的胡麻花浮动的香气。止步，转身，痴痴地瞅着她。快两年了，终于能够这么独自、近距离地、放肆地看她。梅子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你喜欢我什么，我学习又不好！”梅子捏弄着手指。

“你太美了，真的太美了。”我情不自禁地摇着头。

“刚长得好看又不能顶饭吃。”她似乎有些伤感，抬头望着空中的月亮，“你能看见月亮上都有什么？”

“环形山，玉兔，吴刚，还有一棵桂花树。”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月亮的边儿上？”

“月亮的边儿上？”我凝望着空中，有些捉摸不定地回答，“是个蓝色的光环吧！”

“有本书上说，只有诚心诚意喜欢上一个人，才看得见蓝月环。”像是自言自语。梅子的目光转向月光下幽静的田野，转向灯火温馨的小镇……

回去时，梅子先进的校门。我留在小卖部的房背后，隐约听到有人在校园里喊什么，我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估摸着梅子已回到了宿舍，我从巷口走出，我恨不能立地消失——我的妈呀！从校门口黑麻麻的一下子涌出一片同学，分列大门两侧，如同迎接一位凯旋的将军。他们呼喊着我的名字，鼓掌、喧嚣……

我考上省城的一所学院读专科。开学一到校，我便迫不及待地给梅子写了封信。因为不知道她在那儿补习，就斗胆把信寄到了她的家里。我满怀甜蜜的等待迟迟没有结果，认定那封信被她的家人给“黑”了。得知她在县一中补习的消息后，我发出了第二封情书。我生怕因为得不到我的实信儿，她会产生某些想法，影响了学习。然而，又一回石沉大海！寒假里，在县城补习的几个要好同学邀我到县城聚会，得到有关梅子与一个新生分配的大学生搞“师生恋”的消息，我的心凉了。

两年后大专毕业，我分回了县城，被“专业对口”安排进一家工厂工作。那正是文凭吃香，铁饭碗吃香，市镇户口吃香的年月，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我就成了家。91年我当上了厂办主任。那年9月1日厂里的扩建项目举行竣工验收庆典，晚上安排有舞会。我正忙着策划布置职工餐厅当做舞厅用，人事科长笑嘻嘻地跑来，满含艳羡的口吻说：“从那联系来那么漂亮的两个舞伴，快去招呼一下吧，在办公室等着你哩！”

是梅子！整整十年没见，出落的越发迷人，芙蓉出水，成熟、略含几分腼腆。她来找我打听一个人的地址。那个人和我们高中同届不同班，和我是同乡；高中毕业参军考上了军校。梅子简要叙述说，高中毕业后，她一气补习了四年，结果是一年不如一年，后来神经衰弱，一看书就头痛，不得不死了一条心。此后经亲戚介绍，她在北京打了几年工，也不怎么理想，最近跑回来在老区的一所乡中学做上了英语代课教师。梅子说，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碰上了那个当兵同届同学，谈的还算投机，可当时没好意思要人家的地址。碍着有她妹妹在场，我不好问什么。

很快我便拿到了梅子要的地址还有电话。借晚上有应酬的机会，我找到梅子妹妹在县城读书租住的房子。梅子代课的学校放农忙假，回到县城里和她妹妹住在一起。日间落了雨，梅子打着手电送我走出泥泞的小巷，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别时，她低低的声音说道：“感觉真不好意思！”我独自边走边望着夜空中的一弯新月，望着新月边上那道蓝色的弧光——美丽的残缺。初恋的感觉是如此的刻骨铭心，想到那时候的我，内心清纯，没有丝毫的杂念，就只有爱恋，十二分的爱恋……蓦然间，我想大声呼喊——回头，梅子的身影已消失在深幽幽的巷子里。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梅子的来信。“……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解释，可总是鼓不起勇气。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你倾诉我的内心世界。你以前的两份来信我都收到了，我写了好多封回信，但都没有投寄。我觉得包括你在内，所有的追求者所追求的只是我的‘好看’，我害怕当我不再‘好看’的时候，或许就是失去爱的时候。我还想过，不只一次地想过，你那么好的条件，找上没有工作、农村户口的我做妻子，内心肯定不会平衡。我力图通过考学改变命运，创造我想象中你的内心美满，圆我的梦想。我还拒绝了另位一个追求者，一个大学生，我补习时的老师。拒绝他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心里满满的装的都有是你啊。然而，当得知你成家的那一瞬间，我彻底地垮了。我放弃了继续补习，远走他乡。我了解到你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妻子贤惠，女儿聪颖——这一次打扰你的平静实属不得已，我总想着遇见×××也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安排，是又一次缘分吧，我不想再失去……”

梅子和那个当兵同学没有结果，就在当年她嫁给了一个连续补习了八年、因为“八年扛战”未能考中感动了学校留校代课的老补生。她和“老补生”一起生活了不到半年，就离了婚。这以后，我因为单位破产，离开老家的县城，四处奔波，再没有关于梅子的消息。中秋节晚上，月亮破云而出，妻子呼我观赏——

又一次看见了蓝月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