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与几位老相识应邀到一位市府处长家里去做客,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气氛颇为热烈。酒过三巡,或许是因为喝多了的缘故,向来脾气柔和,说话温文尔雅的处长忽然向我端出了一个极为尖刻的问题:我的吴大作家,别看你满身傲骨,从不做阿谀献媚之举,其实只是表面现象,骨子里还是俗人一个——势利眼。
我闻言大惑不解,忙问此话何意。
他撇撇嘴不屑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五一节的时候你屁颠屁颠地带着市长的儿子到农村去“劳改”了三天,让他的儿子从此脱胎换骨,可我求了你无数次了,要你帮忙辅导辅导我儿子的作文,你却总是推脱说太忙抽不出时间,既然没时间怎么换到市长儿子的时候就有时间了?哼,还不是因为他官比我大,你想巴结他,这不是势利眼是什么?在座的其他诸人附和说如果处长所言非虚,那你吴大作家确实有些势利眼,否则不会这么厚此薄彼。
我承认,我有时候确实有些势利眼。
就比如说昨晚吧,同时有三方邀请,但就因为其中两位乃区区书生教授,而市府处长则是实权在握的政府官员,我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赴他之约。
但如果就市长儿子此事来说,那绝无任何势利眼的意味。当时我之所以会带市长的儿子去“劳改”,实在有着诸多机缘巧合之因素。而且,我也全然没有预料到后来市长的儿子会因此而脱胎换骨。
记得那是四月三十日的晚上七点,我步行去图书大厦查点资料,途经市府大门口的时候,碰巧市长专车缓缓而出,前座上坐着市长九岁的儿子,他用眼角斜了我一眼便扭过头去。我素来不喜欢市长儿子的骄横,见状加快脚步,准备开溜。这时市长摇下车窗问我有空没有,有空便上他家聊聊。我心想:自己不是准备去偏远农村搞调研吗?既然难得碰上了日理万机的市长大人,不如趁机问问他的思想谋划,遂开门上车。
很快,便到了市长的家。彼此海阔天空的正聊得开心,忽然听得市长儿子跟他母亲吵闹的声音。我忙问怎么回事。市长苦笑说一定又是宝贝儿子不肯认真吃饭,惹得妻子伤心发火,因此两人吵了起来。他说,这样的吵闹几乎每个星期都要上演个两到三回。我说这有什么好吵的?孩子肚子饿了自然会主动吃的。市长叹息说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你不知道,我宝贝儿子自小体质就弱,偏偏又得了厌食症,不管饿了多久,都是吃上一两口就不肯吃了,眼看着他越大越瘦,我妻子她是心急如焚啊。我问吃药也不行吗?市长说不行,医生说这种症状很大程度上是心理作用,除非能够诱导他突破心理障碍,否则吃什么药也没用。我安慰了市长几句,想起此行的目的,转口询问起市委市府关于建设新农村的最新政策来。市长慷慨激扬地陈述了一通,末了颇为奇怪地问我为何如此关注农村题材的新闻。我说原因有三,一是因为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二是因为农民是弱势群体,三是我打算趁着五一节的假期抽出三天时间到偏远农村去搞搞调研。市长笑笑说我还一直以为你是苏州人呢,没想到你却是农村的农民。我笑着说农民好啊,尤其是农民的孩子,有着城市孩子享受不到的快乐。继而便炫耀般地跟市长讲述起自己童年的诸多乐事。说着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市长的儿子竟然凑了过来。当听我说到半夜举火把抓泥鳅的往事时,兴致勃勃地问我是真的吗?是真的吗?半夜的时候泥鳅就乖乖地趴着不动吗?我夸大其词地说当然是真的,半夜的时候,只要火把把泥鳅一照,泥鳅就吓得动都不敢动了,任由你爱怎么抓就怎么抓。市长儿子听了大为神往,抓着我的胳膊哀求我再跟他说说其他的故事。难得他跟我如此亲近,我自不忍拒绝,遂接着跟他讲了小时候如何如何偷挖马铃薯,如何如何抓田鼠烤着吃的趣事。这下糟糕了,市长儿子听罢,非要我带他到农村去见识见识不可。我一听吓得赶紧说不行不行,再说,我又没空回老家。市长儿子说你五一节不是要去农村的吗?刚刚我在旁边都听见了。我求助地看着市长。市长见儿子如此异想天开,自然是断然拒绝了。可是市长的儿子却哭天抢地地闹将起来。这时市长妻子端着一碗粥过来说要我们答应也行,作为条件,你必须把这一碗粥全部吃掉。市长儿子一听二话没说,接过碗筷唏哩哗啦片刻之间便把一大碗粥吃得干干净净。市长夫妇见状大喜,笑逐颜开地请求我带他们的宝贝儿子到农村去玩上一玩。我心里暗暗叫苦:且不说带上了他没法做事,万一把娇生惯养的小皇帝弄出什么毛病来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但事已至此,却也无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次日早上七点,我带着市长的儿子出发了,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偏远的贫困农村。
市长的儿子看见什么都感觉无比新奇,跟一群农村泥孩子欢天喜地地玩得昏天黑地,一直玩到深夜十二点半才肯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市长的儿子手脚无力,四肢发软,爬也爬不起来,便叫嚷着要回家。我心想:既然来了,总得让你彻底感受到农村生活的艰辛,这样至少可以给你充满富贵病的心灵留下一个强烈的对比,也算你不虚此行。于是便扔下正事带着市长的儿子和几个农村孩童下田薅草去了。
市长的儿子何等娇嫩,还没干半个小时便累得腰酸背痛,抽抽噎噎地抹起了眼泪。我笑着说这回你知道农村不好玩了吧?下回还敢不敢来了?市长的儿子哭着说打死我也不来了。我问你家里好不好?他说当然好比这里好一万倍。我又问如果一辈子把你留在这里你怕不怕?市长的儿子一听吓得脸都白了,尖叫说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要留在这里。然后命令我马上送他回家,否则就叫他的市长爸爸罢了我的官撤了我的职。我笑着说我不是官我不怕,心里却想: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发官威,长大了那还了得?遂不再理他,任由他生气耍横,只是吩咐两个孩童暗暗看住他,免得他乱跑失了踪凭添麻烦。
中午,市长的儿子赌气不肯吃饭。我也不强迫他,叫孩童们依次演说自己所会的农事和做弹弓捉小鸟等等最得意的绝活,听得市长的儿子又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好几次都想凑将过来,可每次都是走了两步又退回原地。我暗暗好笑,却故意继续冷落他。傍晚时分,我特意在草地上生起一个火堆烤马铃薯,想以此来诱惑市长的儿子。果然,没过多久,市长的儿子便被眼前新鲜的物事和飘荡的香气吊足了胃口,忍不住忸忸怩怩地走了过来,期期艾艾地问我可以加入吗?我笑着说当然可以。市长的儿子开心地拍手欢呼,火光之下清晰可见脸上还挂着泪花。我见状不由感慨地想:你生在市长之家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幸,是你不必经受穷苦人家的苦难和被人歧视的屈辱和痛苦,不幸,是你失去了感悟快乐生活的本真。不过,你的毛病都是你处身的环境宠出来的,算不得是你的错,此时此刻,你依然有一颗天使般的心。
第三天早上一起床,我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放弃调研计划带市长的儿子遍访村中的老人听他们讲述陈年旧事。我相信,老人们充满人生沧桑的故事一定可以给市长的儿子以贯彻心扉的震撼。而如果真的能因此而稍稍矫正市长儿子透视人生善恶好坏的坐标,那便是此行最珍贵的收获。
这一天,市长的儿子很少讲话,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只是紧紧地靠在我身边静静地听着老人们凝重质朴的声音。当天晚上,市长的儿子吃下了满满的两大碗米饭,而且一整夜都睡得很香很香。第四天我本来还想带着市长的儿子上山去抓抓野兔,可有朋友忽然来到了江南,于是只好带着市长的儿子赶回到了市里。在走进家门的时候市长的儿子忽然回头对我说:吴叔叔,我喜欢你,以后我会好好吃饭的。听得此言,我意外之余登时感动得眼睛发热。
以上便是我带市长儿子去农村“劳改”的全部缘由与经过。
我一五一十地向处长招了供。可处长说什么也不相信,冷笑说就凭你也敢那样虐待市长的儿子?别把我当傻瓜了,也别在我面前现炒现卖地编小说。我苦笑不已,心知面对处长的逻辑思维再行争辩已然无用,遂干脆低头认罪,并发誓保证下次到农村调研的时候一定带上处长的儿子,让他儿子也去劳改劳改。不过,这一回我是心甘情愿的,我自以为是地想:处长儿子虽然不像市长儿子那般尊贵,但一样是温室里的孩子,从不知什么是生活的苦难,更不知底层平民的疾苦,既然自己自诩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作家,那就有责任告诉他一个如他父亲之辈不屑接触的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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