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豌豆的亲切来自我母亲对我的影响。在我们小的时候就经常听母亲讲,她小的时候各家都穷,主要是地枯薄到处是兔子不拉屎的碱滩地,什么庄稼都不长,只有豌豆皮实不挑地也不要什么肥,家家都会种下去一些。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孩子们饿得两眼发绿,豌豆好象就是为救他们而来。
麦穗还在大肚子里包着的时候,所有春天吃的野菜都开花了老掉了。或者变的苦涩或者纤维化了难以咀嚼下咽。只有豌豆,能够不停地在枝桠间长出新的嫩头,每一茬嫩头都像刚从土地上才长出来的一样水灵鲜甜。顺手摘下一把,不要下锅不用水烫甚至不用水洗直接放进嘴里,不愧是野菜中的极品,甜甜的香气立即在口中回旋,那么嫩那么甜,与所有味蕾产生极大的亲和力,清香的汁液丰沛,一不在意就从嘴角流出来,……·面黄肌瘦的脸上立即出现了幸福的表情。
就这样吃着豌豆嫩头,走过麦子抽穗扬花的整个过程。麦粒在穗里一点点长大的时候,豌豆开出了红蕊白边的花来。这些花非常好看,像红衣白裳的女孩温温润润的坐在柔嫩的绿叶之间,让人看到希望。花落了结出状若刀片的豆荚,薄薄的,豆粒的雏形在其中脉络分明,麦子还没有满仁,第一批豆荚已经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一点一点鼓起来。迫不及待地摘下来用手轻轻一捏,一排的绿玉宝珠就在朴素的匣子里弹出来。不必费事无须蒸煮直接放进口中,牙齿轻轻一对,噗的一声那些豆粒就像融化了似的荡漾出满口的美味来。那味道比起豌豆嫩头又好吃上不止十倍,更香更甜,是真正可以顶饿的点心。我想嫩豌豆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豆了吧?即便是在如今,不缺吃穿的年代,一样让人喜欢;即便是如今的孩子被喂刁了的口被娇惯出来的肠胃,一样适口,温温和和的一如母乳,不会作怪。
麦粒儿还在襁褓中壮浆的时候,大人小孩开始搓青,开始用并没有干浆的麦子做麦糊稀饭糟糊饼。一茬一茬的嫩豌豆还在长出来,已经成熟的豌豆不能生嚼,可以碓嘬磨碾,做成各种吃食。如果遇上丰收的年头,这些豌豆只被用来作为饲料喂牲口,这样看来豌豆还是共苦不同甘的朋友。
我的母亲每讲起那段岁月,一定会说起豌豆,一提起豌豆一定会发出感慨,仿佛那是在说渡救饥荒的一个恩人。一块被说起的还有很多野菜的名字:芙秧马兰头芦蒿花荠菜婆婆丁……··我知道是这些野菜供养了母亲的一部分血肉,母亲心里自然地存在一份感恩。而我这来自母亲身体的生命在根本的基因里应该有着豌豆味道的遗传,所以我对于养育过我们祖辈的野生的动物植物有份本能的亲切。
那天我在麦田旁边看见几棵已经结荚的豌豆,赶紧坐下来,看着那叶 那花 那荚忍不住摘了来吃。回味中想起我那操劳半生的母亲,如今我们都已经成家,她却还要为生活辛苦奔波。多么希望能有那么一天,我能够给我的父母一份豌豆一样温温润润的生活,那样的话我还会在院子里精心种下几棵豌豆,不摘它的嫩头就看它开花结豆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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