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的品格自不必说了，牛们自己也问心无愧，它们不会拿自己的贡献去向人类邀功请赏，只是令它们不思不解的是：劳累一生，年迈体衰了，竟还会被人们千刀万剐，食肉寝皮。

因为故乡在长江西陵峡，家又离食品所近在咫尺，小时候无数次目睹过食品所工人们杀牛，记忆之深刻，恐已烙入灵魂、刻至脑褶，今生今世怕是忘不了了。

现已年过半百了，总结亲眼所见手工杀牛方法的演进，大致可分为四种：

一：活剐杀牛法；

二：绳绊杀牛法；

三：扭角杀牛法；

四：钉脑杀牛法；

常话说，牛高马大、力大如牛、牛脾气、牛脑筋，人在牛面前虽同为生灵，若单就体格力量而论,委实显得弱小力薄不堪一击，但上帝总是那么英明公正,池给了人类生存的万能技能——智慧。

生灵中最早遭受活剐厄运的，便是勤劳朴实、忠厚木讷的牛。

绳索的发明，决不亚于火药、印刷、造纸、地动仪之类，它不仅捆人捆物，也使牛们在惨遭凌迟处死、千刀万剐时悲惨无助动弹不得。这世界上，绳子是人类的头号帮凶。

遭受活剐之牛，人们先将它的四条腿死死捆绑在四根深深钉进泥地的木桩上，然后剥皮，再一刀刀将滴血的牛肉从牛骨上剔下来，牛全身的肉被割完了，牛仍然活着，据说这种活剐的牛肉最是鲜嫩可口,尤以炙烤味美。故乡人讲，最近的一次活剐黄牛的惨剧，距今怕也有60多年了·那是一伙国民党兵在枣阳会战中被日本打败了，逃窜至我们老家，活剐了大地主朱善福家的一头大黄牛，他们边剐边烤牛肉吃，边喝从酒坊里舀来的“头子酒”，也活该是天理昭昭现世报应，那个“乱兵”排长吃饱喝足之后，划火柴吸烟时，酒精从喉管里窜出来“哗”一下燃了起来，“乱兵”排长被活活烧死了，不过也是个饱死鬼。牛死以后，决不会瞑目的，有人说，那是它想仔细看看杀它的人。

再便是绳绊杀牛法了。

将被确定已失去劳动能力的牛牵到一块平坦地上，两人各执绳索绕牛的四脚转圈，牛腿被绊住了，再在它屁股上狠抽一棍，牛负痛一窜，迈腿不开，力不从心，笨重的身子沉沉地摔倒在地，杀猪佬几步窜上去，举刀照四蹄乱蹬的牛脖子一抹，一股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射得几尺丈许远……

记得闹集体化那阵子，老了残了的黄牛水牛，都是这种被绊倒杀掉的下场。那时不止一次地目睹这种血腥场面，放学了，作业也不做，就去仓库稻场看杀牛，并且丝毫没有觉出有什么残忍，有什么不妥，缺粮少油的日子浸泡着的苦涩童年，我从内心深处巴望天天杀牛，家里好分得半斤八两牛肉，打一次牙祭。耕牛是农民的宝贝，要杀头耕牛得有兽医的证明。有时兽医只是来给牛猪打防疫针，我听见兽医远远地吹牛角，立即屁颠屁颠往仓库跑,常常的空喜一场。现在想来，那时的念头未必就有错。即或现在，牛肉仍是令我食欲大开的肉食（当然，那些掺着激素喂大的菜牛例外），这似乎也确实很矛盾，一方面认为杀牛太过血腥，太过残忍，我也明白牛肉与血腥残忍之间必须划上等号，但又从心底深处痛恨这种等号。

再就是扭角杀牛法了。

扭角杀牛，是人们认识了牛虽力大无比，但牛脖子却十分脆弱的生理特征后，采用较之活剐、绳绊更简便快捷的方法而已。

亲见扭角杀牛，是在一个暑假里。我奉母命去水井挑水，因为与食品所共用一个水井，走进食品所院子时，见坪地上围了不少人，凑近一看，原来是小赵（隐去其名字）双手正握住一头年迈的老黄牛双角，陈所长拉着牛鼻绳，把牛头扯得鼻尖几乎挨到了地面，只见小赵打方向盘样顺时针一扭，牛头被扭向一边，扑嗵一声，黄牛倒了，趁老牛挣扎起身的当儿，小赵已将尺长的典刀操在手里，潜在牛背后一抹，牛的血管、气管全断了，老牛哀嚎一声，鲜血汽泡喷射而出……

我看呆了，原来小赵这么一个柔弱女子,平日走路如水竹迎风,居然竟敢举刀杀牛，小赵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本来是食品所的会计，本职工作就是打打算盘开开发票收收现金,大可不必去亲自动手杀牛，食品所有几个资深杀猪佬,手艺精得不能再精。平日里，小赵与我处得很好，同属少男少女的我们，现在看来，那时两人心里其实朦朦胧胧有些意思了，我还曾利用教学之余给她工工整整抄录了一本红塑封及的歌曲，至今仍记得第一首叫做《看见你们格外亲》。每当在学校操场放电影，她总让我给备一张椅子，电影结束，她还会在我寝室里坐上几小时，我们海阔天空，现在却记不起都谈了些什么。

亲眼目睹小赵杀牛以后，我竟不知不觉与她开始了疏远，后来她给我送过几次水果糖和一个日记本，但我们的交往已然走到了尽头，再后来，听说她疯了，疯死了。但愿她的疯病与年轻时的扭角挥刀杀牛毫无关系。

钉脑杀牛法，是眼下市镇农贸市场牛肉贩子们最普遍使用的杀牛方法。

先将牛鼻绳拴在一根电杆上，然后用一长根水泥钉，选准牛的天灵盖顶命心，一榔头钉进去，牛大脑受损，立刻昏迷、休克了，牛肉贩子便三下五除二剥下牛皮，开膛破肚，剐肉剔骨、牛们便在这“类强麻醉”中一命呜呼，身首异处了。

问牛肉贩子，原来这钉脑杀牛法不仅简便易行，一个人即可行刑，更有一大好处，钉脑杀牛，牛血全在牛的毛细血管里，牛肉就显得又红又嫩，就更受消费者欢迎。更有牛肉贩子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如果杀牛前给牛打一针止血药,牛肉更有卖像·我只知道有黑心肉贩往牛肉里注水，没想到牛血也可以卖个牛肉价钱不说,竟连止血药剂也用上了。

我问过外祖父，牛死以后，为什么把眼睁那么大？他告诉我：阴间阎王打发牛在阳世一生中要吃百样草。但牛一生只吃到了九十九种，还有一种它没吃上，所以不闭眼。外祖父说：有一种草叫岩白菜，生长在陡岩悬崖上，牛蹄无爪，不会爬岩，又没翅膀，所以吃不到岩白菜，担心没完成阎王交给的任务，再见阎王时心里会很难受，所以死也不瞑目。

我想那质问苍天的眼，最好与岩白菜有关，这才更符合牛们固有的品格。

本文已被编辑[古草]于2007-7-16 15:08:26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