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
被我叫作“抓”的树根,青筋暴凸
与记忆中父亲的手,不谋而合
这是裸露在土地外面,有板有眼的部分
而更多的,一直在老家的麻矸石下面
抓,抓,抓。到底抓到了什么
我的俗眼看不见,但我可以告诉你
沿根而上,是结实的树干
树干上面,长满了枝桠
枝桠之间,筑满了鸟窝
每只窝里,有三两只鸟
没事的时候,鸟们就在树上
蹿来蹿去,用鸟声鸟语拉家常
很多时候,我坚决认为
她们就是我的祖母和邻居
2006·12·11
●喊
被我叫作“喊”的树根,与生俱来
五百年前开始,就站在寨子的后山上
和风细雨,喊老家的乳名
偶尔也阳春三月,喊来几只喜鹊
扑棱在旧时的堂屋前
而那些朝代的天空,据说更多的是阴云
以及阴云后面的雨加雪,电闪加雷鸣
这时,被我叫作“喊”的树根
他就喊地,喊天
只是他的喊,天和地都听不见
要么,我们现在就蹲下来
从根部开始,里里外外摸一摸他的喊
也许,能摸到一声结痂多年的痛
2006·12·12
●苦
被我叫作“苦”的树根,相信宿命
但不相信时间。一个朝代过去了
又一个朝代过去了。岁月还是没有抹平
这张沧桑的脸
这是一张麻矸石的脸:潦草,扭曲,变形
从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远
只知道一辈子,必须面朝黄土
必须在黄土里安身,立命
哪怕黄土下面的麻矸石,埋到了颈项
只要还有一口气,这张脸
就要支撑起一片天
哪怕天上的阳光,全跑到了天的外面
多年以来,这张脸
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时隐时现
有时是我的父老
有时是我的乡亲
2006·12·20
●门
被我叫作“门”的树根,一波三折
她粗糙的生平,在麻矸石的土地上错节
在麻矸石的土地上盘根
在麻矸石的土地上,分杈发芽
可如今,她彻底老了
守着日子,蜷缩在老家的一隅,晒太阳
顺便也晒晒那些陈年的芝麻和往事
老了,什么事都做不得了
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是生命之门啊,下辈子
我还要投生这块土地
还要从这道门里出来
继续卑微的生活,继续
在门前点燃一柱香:谢地,谢天
2006·12·22
●爱
被我叫作“爱”的树根,阳错阴差
东边那根本来朝南而去
西边那根本来一路向北
但命运,硬是把他们扭在了一起
从他们结合部,那疙疙瘩瘩的样子看
应该先是指尖碰了一下,但马上
又缩了回去。如此反反复复
一次,两次,三次……
当然我说的,是500年前的某个夜晚
当时天上,应该有月亮,并且月亮
应该记住了这个细节。我想那一年
他们应该是16岁,或者18岁
之后,应该是不久
他们的日子,开始绞在一起
开始在同一片天空下
共同承担,南来北往的风和雨。据说
我当年的祖父和祖母,也是这样
在宿命中白头到死
2006·12·22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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