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没有别的本领,俺只会放羊。
因为俺傻,他们就只让俺放羊。他们说,这小子天生就是放羊的料,给别的他也干不了。谁说俺干不了别的?是他们不让俺干。他们要是不打俺,给俺一个锻炼的机会,俺早就什么都学会了。
虽然傻点,可俺一点都不笨。要不他们为什么要放羊的天才呢?就是因为俺有天赋嘛。不是俺吹牛,俺的这些羊之中,只要有一只不见了,俺都能指名道姓地点出来。别看俺不识数,俺数羊从来不用扳手指头。尽管俺连自己到底有多少只羊都不清楚,但只要让俺看上一眼,俺就知道够不够。
其实俺原来并不傻。也许是因为命中注定要放一辈子的羊,所以俺就有了那次的遭遇。俺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天上有很多云。太阳已经落山,月亮还没有升起,天地变得有些昏暗。俺喜欢月亮,月亮不像太阳那么惟我独尊,她得有许多小星星的陪伴才不寂寞。俺坐在院子里,等待着月亮的出现。那晚的时间很长很长,俺等了很久很久。后来月亮终于出来了,只有半张脸。俺高兴得手舞足蹈,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像个傻子一样又跑又跳。俺没有注意,也没有想到怎样会踩到一条毒蛇的身上。当时俺只觉得脚下一滑,就摔到了。那蛇紧紧地缠着俺的脚,俺感到冰凉而有滑腻,一股凉气只透心背。这种恐怖的感觉,相信你们谁都不会理解。俺吓得晕了过去,双脚不由自主地乱蹬一气,慢慢地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俺听人说,爹当时哭得很厉害,爹一定是以为我这条小命就此玩完了呢!
俺以为俺会死掉。谁知道俺命大,活了过来。俺人活了,身体却就此停止了生长发育,那时俺个子小,到现在俺也没有长大。俺的脸上出现了许多奇怪的斑点,边得丑陋不堪,脑子也出了毛病。他们就都叫俺傻种。就是从那时候起,俺就突然不识数了。也就是从那时起,俺开始了俺的放羊生涯。
那时爹还在世,他老人家人好、疼俺、可怜俺,说俺变成了这副模样,又呆又傻,往后者日子还怎么过。为了俺以后的生活,爹要将他放羊的看家本领传给俺。毕竟父兄不可长依,这道理俺懂。俺很清楚地知道,一旦父亲这棵树倒下去自己就得撑起这个家。四个弟弟都还很小,他们根本就无法照料自己。娘死得早,俺爷儿六人孤苦伶仃相依为命,日子苦得不能为外人道。爹的身体状况已经越来越差,如果俺现在不学点谋生的本领的话,爹到死都会不瞑目的。俺跟爹想到一块去了。也许是天意吧,这放养的本领,俺不学就会了。爹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讲解,俺在一旁呆头呆脑地流口水,还不时地点头哈腰装聪明装懂。后来俺亲自出马,那副坐镇中央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风范,叫爹目瞪口呆。谁让俺天生是一块放羊的料呢?爹的衣钵,就让俺这么轻而易举地给继承了下来,并且大有青出于蓝之势。他们都说俺是天才,俺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学成之后,俺就意识到了肩上担子的重要性。挑得好的话,俺家的生活将会因此而改善;挑得不好,那后果就不堪设想。究竟是什么后果,俺想象不出来,也不敢去想。俺智力有问题,俺害怕后果。爹说有后果,那就不会有假,听爹的话没错。
俺一直是听话的好孩子,所以俺很懂事。爹把羊鞭交给俺之后,俺就知道必须得像个担子一样挑着,丝毫松懈不得。自从放上羊之后,俺才知道了爹的不容易,知道了生活的艰辛。俺这么有天分的人,一天下来都快要累散架,爹一把年纪了,身体消瘦得像根稻草,每天翻山越岭风吹日晒。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俺都不敢去想。
为了爹不再受苦,为了能改变这个家,为了俺心中的幸福,俺拼命放羊。
原本希望爹能享几天清福,俺这个傻儿子也好心安些。俺对幸福的要求不高,俺只希望家人平安衣食不愁四个弟弟不再挨饿,不受别人家孩子的歧视。别看俺傻,这些道理俺是知道的。但俺哪里想得到,爹竟然闲不住,背着俺偷偷得去打野鸡,一出门就失足掉进了山崖。俺放羊回来的时候,在山崖下看见了摔得血肉模糊的老爹和他的那把陪伴了他一生的老土枪。俺的幸福蓝图就这样变得支离破碎了,就如同俺爹那把已经摔得粉碎了的土枪。
俺崩溃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击得毫无还手之力。
俺对生活彻底地失望了,爹这一走,俺弟兄五人还怎么活呀!当时,俺甚至都有了陪爹一走了之的念头。在爹的坟前,俺哭得死去活来,把俺的小眼睛都哭肿了。俺傻,所以俺的哭声就格外地响亮。他们都说这傻子还真来劲了。俺不管别人怎么说,全都是放屁。爹死了做儿的能不伤心吗,儿子伤心难道不许哭吗?俺肆无忌惮地大放悲声,惊天地泣鬼神,引来了好多瞧热闹的乡亲们。有的说看不出来,这傻子还是个大孝子,有的则不同意,说傻子不哭那还叫傻子吗?放你娘的臭屁,俺们一家都这样了你们还来寻开心!
看见弟弟们在那里似懂非懂地抹眼泪,俺突然良心发现,俺不能走。俺下定决心,就算俺傻到分不清饭香屁臭,俺也要把四个弟弟抚养成人。当俺心里有了责任感以后,俺对幸福就有了一种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的期待。
为了能更好地照看好俺的羊,不被狼叼走,俺干脆把铺盖搬进了羊圈。这一搬俺就再也没有住过人住的房子。那时候狼多,稍不小心,就会有羊被活活地咬死,俺不能失去我们一家人赖以维持生计的根本。俺家没有狗,好在俺傻,胆子大,狼来了也不怕。别看俺丑,俺的尊容在打狼的时候才真正派上了用场,胆小的狼一看见俺就会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俺相信自己的作用,只要俺在羊的身边,俺的羊就会很安全。
俺把自己当成了那一只看门狗。
俺原来想着等大弟成人以后就卸任,他放羊,俺种庄稼,这日子也就有奔头了。但俺哪里想得到,大弟成家以后就以当仁不让的姿态攫取了全家的经济大权,俺反倒成了为他放羊的一个长工。俺不干,俺要学种地。但他们都嫌弃俺,说俺一个傻子懂什么,种庄稼需要看天年懂节气要掌握技巧。做个好庄稼人不容易。大弟说你就别瞎掺和了,像你这德行能放羊就不错了。说实话,让你放羊是我抬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竟敢目无尊长,没想你当年是怎么长大的!爹娘死得早,俺一个傻子当了父亲又当母亲,俺容易吗?你不让俺种地也罢,俺放丢一只羊你也打俺。你把俺当了成你的出气筒。你太狠毒,一个结结实实的榆木锄把抡到俺的腿上就成了三大截。
你这一锄把敲坏了俺的一条贱腿,俺对你是又恨又怕。俺就这样一瘸一拐地放了大半辈子的羊。从大弟结婚到三弟成家,那所有的开销都是用俺的羊换来的。他们结一次婚,俺的羊就少一批。听见那些被俺像侍奉爹娘一样照料了多年的羊被宰杀时的惨叫声,俺心痛啊。他们不但残忍,还不思进取,把依仗的俺的生活看成了理所当然。俺找大弟谈过话,你们就准备这样让俺养活一辈子呀?谁知大弟竟勃然大怒,骂俺老混蛋,老傻子,谁养活谁还不一定呢!俺说你就劝劝几个弟兄,让他们自己闯世界去,谁的媳妇谁来养,谁的生活谁负责。大弟这次差点又打断俺的另一条贱腿。打俺的时候,弟媳妇门一个个地都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热闹。大弟媳妇假装劝架,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闹就让他闹去呗。大弟一脚将俺踢翻在地,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
“想跟我争,什么东西!”
今天四弟结婚,他们的开销依然是从我那已经为数不多的羊中所得。昨晚他们一刀一个捅死了几十个。那才叫残哪!血流成河哀鸣遍野积尸如山。那规模是空前的,俺的心跳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最后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说行了,别再杀了吧。俺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大弟却恶狠狠地威胁:
“小心连傻子一块宰了。”
一句话就把俺吓得尿了裤子。俺敢打狼,那是仗着俺的长相优势,但这个优势在大弟面前一点都发挥不出来。有了几次挨打的经历,现在俺看见大弟就心惊肉跳。
俺赶着剩余的羊一路小跑,出了村口。看得出来,羊儿们的眼睛里还有虎口逃生的余悸。经历了昨晚的那场浩劫,俺把一切都看透了。现在俺终于发现,俺的存在其实是一个多余。俺傻,他们都欺负俺,俺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呜呜……
是俺命中注定要放羊,要养活这些白眼狼一辈子。俺认命。俺最不服气的,就是俺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光棍。
说得明白一点,俺也想娶老婆。
是啊,他们为什么一个个地成了家而忘了俺呢?四个弟弟到目前为止一共娶了五个老婆。这中间大弟曾经离过一次,后来又续了一个。他们凭什么一次次地结婚,一次次心安理得脸不红心不跳地用着俺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呢?这太没道理了。俺想说,俺傻,但俺还是一个人哪!
是人就有欲望。俺的欲望压抑了大半辈子,没有丝毫消减反而越来越躁动不安。很多年了——俺不识数,所以记的不是很清楚——反正是很多年了,俺一直都想要一个女人。年富力强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患麻风病的女子对俺表示过爱意。鉴于家庭情况,考虑到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弟。俺拒绝了。就是从那以后,俺就再也没有交上桃花运。
俺发现俺老来俏了。俺身上的那个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俺不像那种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折腾上几次之后就一蹶不振的男人。俺傻,但俺能力强,俺的那个有事没事老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傲然挺立着。俺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能让俺有个女人,俺会让他得到极大的满足。俺知道这个想法很猥亵很下流很没落很低级很没有高尚情调。你可以说,它脏了你的眼睛污了你的耳朵毒害了你的心灵。但俺今天既然说出来了,就绝对没有反悔的意思。俺把俺的真实想法告诉你,接不接受那完全是你的事。
俺还要说,俺不是那种喋喋不休唠叨不停纠缠不休的傻子,但俺今天非要把这事说清楚了。他们都娶老婆,他们都洞房花烛,他们都欲死欲仙,俺为什么不能?其实俺原来并不是那种低级情调的人。即便俺傻,俺也向往过幸福。但现在,既然梦已破碎,既然惨遭了非人的折磨,俺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俺了。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俺的肚子好饿。昨晚就没赶上饭,只好忍声吞气地找了几个馍来充饥。大弟媳妇脸色不好看,俺也没敢多吃。今天早上俺本来想取点吃的再走,但俺怕,大弟打俺是从来不用借口的。况且昨晚说要宰了傻子,俺一想起刀子心里就犯怵。哪里顾得上吃呢?俺和羊儿们几乎是逃到这来的。俺哆嗦够了,就感觉肚子好饿,真没办法。
多少年了,俺过的一直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地生活。他们吃饭从不等俺,俺赶上了吃顿热的,赶不上了就只好弄些残汤剩菜来对付。没有馒头的那天,如果再赶不上饭,那真叫绝!俺也说不清有多少天俺是空着肚子度过的。俺拖着酸软的步子,扛着沉重的脑袋,在山沟里一瘸一拐地挣命,俺的心都要碎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四弟办婚事,让俺空着肚子受这份罪,俺不干。俺想明白了,俺不能妥协。再这样下去,俺就没有了活路。
必须得报复一下,俺不发威他们就不知道俺的厉害。俺要开始和他们斗争!俺反复地申明过俺不笨,这不,一个一举三得的妙计就在顷刻间产生了。俺想杀掉骚货。骚货不是人,而是那只仗着自己的生理优势而屡屡逃过劫难的种羊。这样一来,就可以从根本上断绝这些白眼狼对俺的依赖,就可以解决俺眼前的肚饥问题,就可以消除俺对骚货由来已久的厌恶。真的,每每看见骚货忙不迭地跟那些发了情的母羊纠缠不清,俺的心里就堵得荒,俺的心里就不平衡。俺一把年纪了都没沾过一次女人,这畜生明明是给俺难堪嘛!
这么多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俺看了骚货一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你享尽了艳福,死了也不亏了。”俺讷讷地念叨着,“俺这就为你送行来了。畜生,忍着点吧。一眨眼的工夫,不会很疼的。”
俺一步步地向骚货靠近,像猫捕老鼠似的,俺走得很隐蔽,不露一丝声色。骚货还不知道它的死期就要来了,正若无其事地卧在那里反刍呢。俺饿着肚子,你却吃得肚大肠肥,看来俺的确在哪一方面都活得不如你了,俺竟然连你个畜生都不如。畜生,这不怪你,你是无辜的,你很可怜。可是俺比你更饿更可怜。俺杀你只是个前奏,只是个热身,俺的目的是杀鸡给猴看。这个忙你一定要帮,等俺取了你的项上羊头之后,如果起到了杀一儆百的效果,那俺会每年给你烧香念佛,俺保佑你在阴间过得好。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到时候俺会祭奠你的。
一刀下去,俺就害怕了。他们会打死俺的。最不济也要打折俺的另一条贱腿,看来以后俺得爬着了。
俺没有哭,因为俺马上发现俺没有犯错。
太高兴了,俺刚才激动得连刀子都忘了拿。这要真捅一刀子,俺肯定活不过明天。
俺一屁股做在了地上。到现在俺才相信大弟的话,一个傻子能成什么气候!
谋杀失败了,但俺还是不甘心。
俺要反抗!
想起此刻四弟正和他的新娘子共同走入婚姻的殿堂,俺的心里就又来气。难道俺真的要完蛋了吗?不,俺可以赶着俺的羊走掉,到一个永远也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过俺的幸福生活;俺也可以将这些羊卖掉,然后到城市里安家落户,娶妻生子,靠自己的勤劳和双手吃饭;俺同样想到了雇二球,将大弟放翻,以消俺心头之气。今天天气不错,一点风也没有,太阳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简直舒服透了。俺想俺未来的老婆将会多么温柔,多么贤惠,既体贴人又会持家,每天都会做好可口的饭菜等着俺放羊回来;俺想俺的家庭装上了电视机,录音机,有衣柜,有橱柜,吃穿不愁,俺吃饱了就去晒太阳;俺想俺将来的儿子念高中,上大学,开老爷车,载着傻老子兜风,俺从此声名大振……
烈日高照,晴空万里,俺纵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享受着构筑幸福蓝图的无限快感,享受着作为人的快乐和幸福。俺不止一次地偷偷傻笑,两排金黄的牙齿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
很快,俺就睡熟了,俺在梦里都笑呢!
本文已被编辑[仅有余温]于2007-7-22 17:40:59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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