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响雷过后,天终于落起了小雨,伴随着一阵阵凉爽的风,过路的人们无不欢欣鼓舞的。这当中,惟独急煞了超市门口那些卖瓜的人。此时,他们纷纷使出浑身的解术,大声地向人们吆喝着:“卖西瓜喽!卖西瓜喽!上好的山西瓜,皮薄味道甜,5毛钱一斤!要吃快来买噢!”吆喝声此起彼伏,可是路人依旧行色匆匆,好象压根儿没看见,也没听见一般。望着这一车一车绿得有点儿发亮的西瓜,我寻思这瓜肯定很甜很甜,真想走过去多买下几个,可是转念一想,家里还有好几个大西瓜还没吃完呢,于是也只好作罢。
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在大街上或者在小巷里,遇到推着车叫卖西瓜的老农,我心里总会陡然升起一缕缕的怜悯,恨不得立即上前帮他们买去一些。因为,在他们汗流浃背的身上,我似乎望见了我父亲的影子。父亲也常常种瓜,以前更多,现在也偶尔种一点,但大多是留着自己吃的。
种西瓜其实是很辛苦而繁琐的。春天里下种,等种子发芽后,把秧苗连泥带土一块一块的挖起来,再种到田里或山坡上,这般时光天气还忽寒忽暖的,所以必须盖上薄膜。待瓜蔓渐渐长长,生出一条条的叉藤,又得把叉藤剪去,只留下一根主藤让其慢慢生长。不久之后,藤上便开出一朵朵淡黄色的可爱的小花儿,而小西瓜也紧跟着迫不及待地从黄色的花蕊间,羽状的绿叶子下面探出头来。这时候,又该轮到父亲忙碌的了。通常每一根藤上只能够结一个小西瓜,这样长出的西瓜才能更大更圆更甜,而一根藤上往往长着一连串的小瓜。这当然不行,父亲便把这多余的西瓜一个一个地摘掉,偌大的一块田,一根藤一根藤地摘过去,确实十分费力,父亲常常要摘上一整天,才能完工。
西瓜终于慢慢长大,逐渐成熟,看瓜又成了头等大事。近几年来,村里许多人家都种了西瓜,大家都不太稀罕它了,看瓜也就轻松多了,只需象征性地去看看,不用整日整夜地看守。而以前境况就大不相同了。记得我小时候那会儿,每逢西瓜快成熟时,父亲总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西瓜长势甚好,忧的是担心有人来偷瓜,那将面临着一笔不小的损失。没办法,父亲只能没日没夜地守在瓜地上。有一次,刚吃完晚饭,父亲说带我去看瓜,当时我只觉得好玩,就连蹦带跳地跟着去了。那晚上风特别大,呜呜呜地在山间回荡,月亮也像捉弄人似的,躲进云层中迟迟不肯出来,四周里漆黑一片,煞是吓人。父亲拿着手电筒四处巡逻,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我独自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茅草棚里,害怕极了,可是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惶惶然地巴望父亲快点回到我身边来。一直到父亲回来,我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那个滋味啊,现在想来,仍然历历在目。也不知道父亲是怎样熬过这一宿又一宿的。
比起看瓜来,卖瓜则更难了。倘若有亲戚朋友给介绍推销到单位里的,那倒不防事,只消半天或一天时间就可以把西瓜全部打发了,几个月的辛苦铜钱也到手了。而这等好运气父亲几乎没有碰到过。摘瓜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父亲和母亲就在瓜地里忙碌了,一箩筐一箩筐的西瓜从山上挑下来,装到拖拉机上,然后父亲和弟弟就跟着来到镇上。烈日之下,父子俩找一处比较热闹的地方,摆好西瓜摊,对着路人叫卖。更多的时候,觉得生意不好,便推着车沿街叫卖,经常是浑身汗淋淋的,还不能停下来。要是碰到阴雨天就更倒霉,西瓜不大有人问津暂且不说,两个人倒是十有八九给淋得湿漉漉的。我和母亲,则在家中焦急地等待,总是到很晚很晚,才听见熟悉的自行车铃声有远而近,直到瞧见了父亲和弟弟满脸的疲倦时,方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母亲自然心疼,少不了问一句,怎么会这么晚啊。父亲则故作轻松地笑笑说,到手的钱总不能让它飞了吧,多卖掉一个好一个,谁想一下子就这么晚了呢。
走出超市,我才慢慢地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此刻,天似乎明朗了许多,雨点也分明少了,再抬头望望这几位一筹莫展的瓜农们,在他们的脸上,好象又多了一层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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