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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叶世斌长诗《父亲》的阅读札记叶世斌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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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07年07月27日 上午11:40评论-1条

1、它让我记起另一个诗人的长诗,《献给父亲的挽歌》,作者是马克•斯特兰德。因由那首诗,马克•斯特兰德在我心里建立了永恒的位置,甚至,我将他放置在了群星之上。世斌先生的这首《父亲》也为他在我的心里建立了位置。

2、这是一首溢满真情的诗,情绪的浓烈甚至使行笔都有些“涩”,我说过,诗歌这种文体的质地最适应充当情感容器,世斌先生充分地利用了这一容器的可能功能。它以父亲的去世为支点,回溯、打量、追问、描述,使父亲的形象得以凸显,也使那种深情转换得以凸显。

3、这是一首包含着反复追问的诗,他追问,“而我如何相信?”他追问,“那么死亡,是对人生的一种惩罚/还是奖赏?”他追问,“即使我再爱我的姑妈叔伯/又如何找回父亲?”……在这首诗中,追问使死亡变得具体而痛彻,也为思考埋下了伏笔。即使不使用问号,这首写给父亲的挽歌也处处在追问,他问死亡也问生存,他问肉体也问灵魂,他问暗夜也问黎明……诗中的追问使它显得丰满而厚重。世斌先生用追问和对追问的思考建立了诗歌的另一高度,使诗歌在抒情的同时又展开了哲思的一翼。悼亡诗,在用情真粹的同时是容易滑向滥情和煸情的。

4、烦恼、悲痛、忧伤、死亡。这些本应充满质感的词,因由在诗歌和其它文本中的强频率出现而使它们丧失了原有的光泽,其中的汁液被榨取殆尽。它们只是一些词,甚至比其它的词更加干瘪。在这首诗中,这些词也被部分地使用到了,而世斌先生擦拭这些词使它们重新恢复光泽和质感的方式是:建立细节。用细节丰厚这些词的内质肌理。譬如他注视火化炉中的那个父亲,“束缚的火焰/集中掠夺父亲的尸骸,残酷的砖块/碾碎那颗空洞灰白的头骨”——火化炉里的那个父亲呈现的仅是物理性,他完全被动,他由一个生命正在变成骨灰——略显过于冷静的叙述使得“残酷”变得可感、有力。再譬如,“我小心地帮他穿上袜子/竟碰掉了他右脚的一只脚趾”——这确是骤然轰响的惊雷,这个细节,接连了“疼痛”这个词的神经;再譬如,“回来的路上/我看到有个妇女抱着孩子/我背过儿子,又一次流出了泪水”……

5、“这是一场多么不平等的较量/在人生的绿茵场上只有死亡的点球/父亲精疲力竭/在第七十八次防守失利”,“夜色悄悄降临。谁能追回/隔世的风和雪花的踪影”,“我在心里修筑的坟墓,将使父亲安息”……我喜欢这样的诗句。它们有韵味,有意味,有回味。有歧意和因此的丰富,有跳跃,有小小的陌生感。有灵动和沉实。这才是诗的成份。

6、诗歌,有很强的层次感和逻辑性。每一段落的设置都能看出作者的精心。限于篇幅,我不准备再对《父亲》的章节进行一一的分析阐解,它应当交给阅读、乃至反复的阅读。

父 亲

一

死亡,曾经占据我思想和诗歌的

巨大面积。可是我又懂得什么

直到父亲去世,死亡才变得如此

疼痛,具体和亲切

父亲躺在那里,头发上停满蝙蝠

额头沐浴着永恒之光

思想和目光被一场大雾掩埋

而我如何相信?那个浓眉大眼

身材魁梧的人,那个笑声朗朗

立志要活一百年的人

怎么能跟死亡连在一起

在那个炉膛,束缚的火焰

集中掠夺父亲的尸骸,残酷的砖块

碾碎那颗空洞灰白的头骨。哭声大起

这是一场多么不平等的较量

在人生的绿茵球场上只有死亡的点球

父亲精疲力竭,在第七十八次防守失利

二

父亲的离去,因为无法承受或者了悟

还是生活,本来就令人厌倦

疾风扬动。巍峨的森林盛大地展开

蓬勃的大火,疾病和斧光

在其中波涛一样奔走

而树木又如何感知人世象树叶一样

数说不清的烦恼,灾难和不幸

那么死亡,是对人生的一种惩罚

还是奖赏?是上帝的一次微笑

还是阴沉的表情?时节和昼夜

在律令的天空下翻转。可是生命的法则

为什么有因无果?有果无因

三

天国的光辉,照耀父亲的宽厚

善良和满头白发。他的心里

药橱一样装满药草,一生治病救人

却被多少磨难劫掠?临死前

手脚乌黑,四肢糜烂

我小心地帮他穿上袜子

竟碰掉了他右脚的一只脚趾

我的生命里骤然轰响一声惊雷

我疼得浑身直打哆嗦

如果我是孩子,我必须放声大哭

如果我是女人,我肯定呼天抢地

可我是父亲的儿子,儿子的父亲

我必须强忍泪水!我多少次

写下疼痛这个词汇。至今我才懂得

有一种疼,不只是痛苦揪心

也不只是深伤热泪

有一种疼就是一个细节

它使你一生撕心裂肺

四

死亡的大海宽容,永远

面对和收藏一切,闪射黑暗的光辉

也许生死只是一种转换

一种痛苦被死亡豁免和解救

种子一样衍生出另一种痛苦

在我的生命里生根,要我永久承受

流星在天际垂挂,如一行明亮的真理

照彻夜空的苍茫和深黯

照彻这生与死的区分和秘密

五

隔世的道路阴暗,遥远,无可抵达

父亲步履维艰,此去哪里

就在昨夜,父亲还把我扛在肩上

走进小镇那个简陋的浴室

为我擦背穿衣。就在昨夜

父亲还提着马灯,从那场倾盆大雨中

从青春苦难的岁月将我领回

现在,即使我再爱我的姑妈叔伯

又如何找回父亲?父亲

我有岁月一样深长的思念要寄给你

我有辛酸难言的话语要说给你

我有满腔疼痛的热爱要捧给你

我有永生永世的债务要偿还你

你在哪里?父亲!通向天国的路

千山万水,在虚幻的虹桥上铺设

但即使归于地狱,父亲

鬼魂至少也是一种生命

六

密集的花圈如同一场大雪

在那个冬天开满浩荡的花朵

它们比任何真实的花朵美丽

那些条幅上的文字

是世上最凄楚和能干的语言

读一遍,就教人热泪横流

可是,所有的渲染又有什么意义

一次生活已经停止。父亲对这一切

已经不再重新感知

天寒地冻。远郊的墓地荒草无径

大火走过柴禾,难道灰烬能够还原

墓碑如此真实,坚定

再美丽的墓铭都以虚无为题

那么,理解和尊重死亡吧

不是我们,而是死亡等待着一切

哪有疲倦的飞鸟永远不落

百年的树枝永远不变地悬挂在天空下

夜色悄悄降临。谁能追回

隔世的风和雪花的踪影

七

我深知这种必然。偶然的是

离去的不是别人的而是我的父亲

真实的哀伤都是如此个别而自私

其实,谁又真能参透人生?谁又真能

坦然于空寂,了无和虚幻笼罩生命

古刹大寺在山体和岁月深处盘错

不倦的钟声和烟火

旗帜一样凌空飘扬

空门有佛,空门不空

心念正果,了犹未了

这正是我们现世的磨难和宿命

黎明的时候,父亲站在楼梯上

汗水淋漓,无为地向我哑语

父亲在说什么?是否暗示

生命楼梯般的传递

本来就是一种过往和接送关系

父亲背负生活沉重的大山

却大山般地庇护和养育我

恰如我十指连心的孝敬和怀念

这是否就是生命的双重实现和本义

八

春天来临。奢侈的阳光

一天天照亮大地。妇女们

象天女散花一样洒满田间,街头

病人的呻吟也如此清新

槐花洗白天空。大片的鸟群

波浪起伏。生活美丽得

如此令人嫉妒和难过。我只能

在心里无望而痛惜地呼唤父亲

父亲,当我想起这个称呼

就已热泪盈眶。而生命不灭

所有的死亡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复活

父亲在我夜来的梦里布满踪迹

在我血液和灵魂里漫延溶雪一样的湿润

我在心里修筑的坟墓,将使父亲安息

父亲,只有我和我的怀念

是你最后能够超生的天国

九

清明时节。坟上的芦苇

一浪一浪漫过坟墓

或许,那是父亲在补充他的百年梦想

或许,那是生命在透露它的

不可了悟的玄机。回来的路上

我看到有个妇女抱着孩子

我背过儿子,又一次流出了泪水

作者简介:李浩,男,著有诗集《温柔的旗语》、小说集《谁生同来是刺客》、主编《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河北文学院专业作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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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鲁速点评:

作者的诗作确实感人心魄,反复的设问,使诗作有强烈的感染力。

文章评论共[1]个
文清-评论

非常喜欢这首写父亲的诗,问好!at:2007年07月28日 早上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