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个黄昏,我站在一所研究所的大门外,等车。同等车的还有其他人,但我并未仔细看。这天很冷,人们来来往往的,都说“好冷,好冷”,我只听见他们这样说,但并未注意那都是些什么人,或许是赶路的人,或许是同等车的人。而我觉得并不冷,一点都不,这天气好多着呢:一阵阵地风吹来,一股一股地扑在脸上,能感觉到来自大海的湿气-------这真是好多了,想起不知是哪天的哪个方向吹来的风,刮起了地上的碎屑和尘土,太阳还时有时无地过来凑热闹,当时真觉得万念俱灰。这时天基本上已经黑了,所以抬高眼睛望去,高过站牌的脸,对面和周围就什么都不见,而来去的车辆和行人-----本就不多------不息地,只是使我感受到有气流在涌动,但是却极其模糊,犹如鬼蜮里的阴影。我再往上望去,高过电线杆的脸,忽然看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在飘,而且一直在往上飘,我知道那是有风在空中拉他。开始我还以为是只风筝,但除那只风筝因简陋、丑陋而不大可能之外,在数九寒冬的黄昏里见到风筝也是不大可能的。我就一直望下去,望下去,他就一直升上去、升上去,终于,在一个时候急速落下了、落下了,一直落到对面街上的人行道边,隐隐看去有各种各样的人从他上面踏过去、踏过去,但谁又能想到,一只塑料袋,他刚从高高的天上下来呢?
风继续吹来,从四面八方,我知道是有些冷了,于是就在那条路上走来走去,我的眼睛因为凉气的缘故睁得很大,头脑似乎也格外地清楚起来。我又看见一位很瘦的老人背对着我站在一只垃圾筒的旁边。他真的很瘦,又矮小,小的几乎就和那垃圾筒一样高,但却穿了一双明显不合脚的大的出奇的鞋子,而从鞋的样式看来那如果不是他的儿子的就是他的女婿的;他的裤子也极不合身,到了裤脚的地方还卷起一大截,高高吊在那大鞋子的上面;他的西服似的上衣很长,长到要盖到了膝盖;他背着的一双手共同握着一个矿泉水瓶子。我再看一下,他的头发很短,但头与身体相比却很大,就这样,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眼睛注视着前方,似乎未曾动过。我呆住了!就站在他后面的不远处,似不经意而有意地观察着他,希望他能转过头来,让我莫名震颤的心得到一点启示;又怕他转过头来,因为我已为他勾画了一张脸,我怕那两张脸果真能重叠。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早上,那时还是人们称之为“热”的夏天,有几丝缕的雾霭,我站在一个总站的白铝皮的棚子下等车,四面八方有风,头顶上有太阳,人在潮润的雾气中涌动着;一个老头手拿废水瓶站在垃圾筒的旁边,眼睛望着前方的人群;头上和身上同时有暖暖的、湿湿的气和光流动着、抚摩着,我就站在那老头的身后,不曾看见他转过头来;然而我仿佛凝固住了,在和煦地诱惑的晨曦中暂时地丢失在一片无人的旷野中……如今再望去,这儿有一个老头,垃圾筒、水瓶,背影,我忽然忘记了要到哪里去,而来处似乎正是那座旷野,高高地抬过眼睛望出去,高到那站牌的和电线杆的脸,对面的川流不息的依然是鬼蜮的魔影,影影绰绰的远处高耸的,莫非是传说遗失的城堡?
不是城堡,看清楚了,是一辆载人的车,好象还正是我要坐的。上了车,奇怪的是,黄昏也被我落在身后,再一回首,大铁门,站牌,塑料袋,鬼影,垃圾筒,还有老头,都卷在用黄昏织成的布里,越卷越大,越滚越圆,终于滚成一个硕大的内设五彩风景的透明球体,这球体纵身腾入一个黑暗无边的大洞里走上了自己的轨道,以不可想象之速度飞快地滚着。我眩晕了头脑,朦胧中黄昏成了风景中酱紫的流动的树,忽然我走进了酱紫色的黄昏,忽而我又从大球中挣脱开来,俯身看见极速旋涡中的大黑洞,而我终于走进了黄昏,变成一片酱紫色的树叶并且静止在那里,构成大透明球里的一处景致。
当手中的书突然落地的时候,腿上盖着的毛毯也一齐滑落下来,我挣扎着起来,睁开眼睛向窗外望去,黄昏早已被浓暗吞没,夜已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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