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大年初八的日子,短短七天的热络又理所当然地散开,像团雾,揪进手心,却依然从指间逝去。总不会明白,外婆为何要选择这天离去,或许,枯枝般的手再也拢不住那团亲情便绝望而去;或许,只想以这种方式让她爱了一辈子的人为她再粘拢那团热络……思绪如同被大年初八的天寒地冻冻住的云,一块一块地僵在天空……
外婆是童养媳,十七八九岁圆房后便为黄家添了两男一女,总认为那时候的外婆是美丽着的:高挑的身材,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呵护着属于她的天伦,然而瘦弱的肩却怎能挑得动命运的重担,年轻的丈夫不久因病便撒手西去,留下的是怎样一个破碎的天!可秋风还未来得及吹下最后一片秋叶,外婆就像祥林嫂般的嫁了她的第二个男人——我外公。外公是个木匠,不拘言笑,先前的妻丢下个男孩去世后,外公就像接榫木头一样接榫着两个破碎的家……现在的我们无法想像那个逝去的岁月,只有当妈撩开头发让我们看她头上的疤时才惊憟于那个年代残酷的生存。外婆嫁到柏家后不久又为柏家添了个男孩,但新生命的诞生却并没给这个新家带来一丝的阳光,相反带来的却是更多的阴霾——多一张嘴便少了一份生存的可能!所以,妈一呱呱坠地,狠心的外公便用一个簸箕兜着丢到了野外,任凭婴儿的啼哭击打着耳膜,直到软心的邻居将婴儿送回已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的怀中时,妈的一块头皮已然成了同样饥饿的老鼠的果腹之物!而我那个未曾谋面也永远不会谋面的小舅舅在来到世间的第一天就被丢弃到了更远的海滩——在那儿没人会看到,也不再会有人听到,嘀哭与海浪一起自生自灭……“那是一个好漂亮的男小囝……”又是一句祥林嫂的唠叨,化作一抹泪光,停驻在了苍老、浑浊的眼中……
外婆是裹小脚的,一层层的裹脚布象一层层的苦难紧紧地束缚着她。那时的天应该是灰灰的,地是灰灰的,人的心也是灰灰的,但总坚信着外婆那咚咚的脚步声是那片灰色中的一道光亮、一个坚强的音符。前前后后,外婆一共生养了八个孩子,她就像只老母鸡一样用瘦弱的翅膀撑开了一片天……饿了,她会用野菜、玉米面揉进慈爱送到饥饿的嘴里;渴了,她会用肩挑的河水、敲碎的明矾连同沉淀的母爱滋润干裂的嘴唇;冷了,她会在饥饿难耐时,舔一下满满盛着芝蔴的调羮底下那层簿簿的余香后,点上油灯,坐在织布机前,用密密的线、飞快的梭子连同清晨第一缕阳光织出那片温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孩子们都成了家、立了业。
“你外婆走了……”电话筒传来妈的哽咽,许久许久,两只眼眶依然干干涩涩,找不着一滴的眼泪!平静得如同早知今日般的冷漠!外婆是在敬老院去世的,那不是她的家!也不是她任何子女的家!外公在我三岁那年去世后,外婆便没了自己的家,拎着两个包裹,在几个子女的家转着、转着,最后便转到了敬老院——尊敬老人的院落!可我知道,任何人都会知道,没人会喜欢那儿,因为在那儿日子是被倒数着的:一天过完了,又一天也没了,再一天也抓不住了…··望着被夕阳笼罩着,坐在藤椅中,眯着眼,歪着头的外婆时,似乎总看得见那冰冷的阳光正一丝丝地将外婆带进黑暗……
外婆走的那天,心口上长了一条虫,想她,追悔自己的冷漠时,它就咬你一口,很疼!它却滋长着,再想她时,它再咬你一口,痛彻心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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