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在童年时代,有一天我在水沟里漂一只纸船。那是七月的一个炎热的天,我独自快乐地嬉戏。静静的看那纸船顺水飘泊,远远地,远远地离我而去。然后,你走来,继续撕纸片,叠小纸船。长长串串的纸船排成歪歪斜斜的队伍,像蓝天里展翅翱翔的雄鹰不断地向前进,向前进。
黄昏的天空有薄薄的云轻轻掠过,染上西边落日的余晖,抖落出大片大片红晕晕、黄澄澄的霞光。静静地,我等着,等着那些霞光暗了淡了退了,天就慢慢黑了。
那天,我被父亲掴了一巴掌,算数考了零蛋。傍晚我就坐在稻草垛上,低头编织着细细长长的头发,看那黑色的绸缎一点一点地从天而降,直至铺盖整个村庄。不远的视线里有一条细白的飘带,远远地伸向前方。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具,晃悠悠地踩着脚下飘带,喉咙里响起粗重的说笑或含着浓痰的咳嗽。
你坐在我身旁,陪我说话,唱歌,学虫儿们叫。
“嗦嗦咪咪呢哆。呜呜汪汪、吱吱呱呱——”
你的声音清脆响亮,就像我在大白天里啃着的那根黄瓜,咯嘣咯嘣地响。
你生长在娇贵的城市,一般情况下,你不属于这里。但在炎热的夏季,你会如期的来,如期的走。你四岁开始学钢琴,我不懂钢琴是什么,多半不插话,只静静地听你说城里的故事,城里的月光。盯着那对明晃晃、亮晶晶的瞳孔,我好像吃着整块冰激凌,忘了所有的忧愁与烦恼。
一些声音从树桩里、水田里、墙角旮旯里传出,时而高亢时而忧伤。像是寻求多年的伴侣,又像是寂寞难耐烦恼的哼哼唧唧。只有小河的流水,昼夜不停地,永远哗哗啦啦地欢腾而去。
大多数时候,在那间篱笆土院,你我背对着黄晕晕的灯泡,或仰头细数点点繁星,或用手比划月亮的大小形状。
我坚持月亮是圆圆的洗脸盆。
你总是鼓起腮梆子,争辩说月亮弯弯像眉毛多可爱。我一时哑语,你竟得意地拍手高唱民谚,“初一一根线,初二看得见,初三初四半边圆。”我急得要去捂你的嘴,却被温柔慈祥的母亲呵斥。母亲说我是主,你是客。主与客不得有争执。
山里孩子吃饱饭,最爱守在院外等月亮出来。那些时候,月亮总是不圆,而且出来得也晚。我们站在院外等了好久,东边山头才慢吞吞地孕出一圈圈蛋黄的光晕,细薄的云层如面纱般透明,清亮,映出朦朦胧胧的月亮。等那光晕逐渐稀薄散去,月亮才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地扯着云的衣裳,含羞似地露出半边脸庞。
噢,月亮出来喽。像约好了似的,一瞬间,村里小孩全都甩开胳膊边跑边喊。
在宽阔的晒谷场上,孩子们手拉手围成一圈蹦跳着唱儿歌,做游戏;老人们搬出竹椅,摇起破烂不堪的蒲扇,张合着嘴说古论今,话家长里短;小媳妇们捧出花生,三五个一群,边剥壳边谈笑;汉子们光着圆鼓鼓的膀子坐在地上,粗声粗气地甩出红桃k,喉咙里半含着三两口米酒,醉熏熏地玩纸牌。而你却从家里拿出搓衣板,有板有眼地教我弹钢琴,告诉我哪个是“哆”,哪个是“呢”……
月亮始终笑吟吟,羞答答地露着半边脸儿,望着人们,生怕惊扰了那些快乐醉人的气息,轻轻地,缓缓地往更高处爬去。
夜渐渐深了,虫儿疲惫得时断时续地哼唧,一些人抵不住袭来的浓浓困意,打着呵欠,搬起椅子凳子懒懒散散地回屋睡大觉去。调皮的孩子们早已蜷缩着身子躺在了妈妈的怀里。我和你似乎没凉快过瘾,枕着坑坑洼洼的搓衣板,横躺在清凉得沁出湿漉漉水的石板上,打起长长的呵欠,翻过身,仍执意地去睡。直到母亲走来,轻轻地把你我抱进屋。
白天醒来,我带你上山摘野果,挖珍贵的山药;教你认识什么是青蛙,什么是赖蛤蟆;什么是青瓜,什么是黄瓜;闲时,你教我唱歌写字,教我如何用“你和您”的称呼。难怪叫我母亲叫得那么亲热甜蜜,原来多装了一颗心。
那个炎热聒躁的夏季并不漫长,一眨眼匆匆而过。在知了声声的叫嚷中,你走了,背着行李,坐上一辆摇摇晃晃的大巴渐渐远离了村庄,远离了我的视线。从此,你不再如期而来,从此,再无人陪我在水沟里放小纸船。
若干年后,我进了城,学了钢琴。才知道钢琴原来是那么昂贵的家什。坐在明净的钢琴旁,指尖轻轻触动键盘,那一刹那,晃动在眼前的是童年里那块斑斑驳驳的搓衣板。
我像幼时被放逐的纸船,为着梦想,寻寻觅觅地一直向前进,向前进。茫茫人海,找了很久,还是没有你的消息。在我心底,有个名叫长风的男孩被收藏进童年那段美好的回忆。他就像山里那半个月亮,一直模糊着,残缺着,似乎朦朦胧胧地存在脑里,又似乎在渐渐地消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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