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了吗?添添,要不再等等吧,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方案的。”朗叔叔无比担忧的说。
“朗叔叔,我痛,真的好痛,痛的时候我会想死。“
“可是——,可是这样以后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朗叔叔还是很犹豫。
“但刚才医生也说了这是目前最好最快也是最彻底的方法。”
……
(一)幸福是彩虹的背影
我叫添添,添加的添,我们家在生我之前已经有了个丫头,就是我的姐姐,我不是预算之类的生命,额外添加的。
朗叔叔是我的朋友,来我们这里投资酒店,认识的过程没什么新鲜,一次急于需要写一个文件唐突地闯进我的书吧,我不觉得那是件什么伟大的事情,却因此感激万分。发现我是残疾后对我赞许万分,不过我还是认为他在同情。
我是一个残疾,用通俗的话说就是一个跛子、瘸子。偶尔听到这样恶意的话时,我会假装听不见,不哭。因为在我生活的世界里基本是文明,象朗叔叔这样亲切的人是多数,至少我每天面队的大多是微笑的。
忘了告诉大家,我经营着一个叫“蓝指环”的书吧,就是看书休闲的地方,书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大概也是我觉得我的世界是个文明世界的原因吧。
有人问我“蓝指环”的来历,这样一个名字不算太有创意,大多数人认为我在纪念爱情,我小指上那枚蓝指环就是证明,但并不符合逻辑的,因为从时间上来说是先有书吧,我才戴上蓝指环的。蓝指环承载着我的一个梦想,有关爱的梦想。曾经有个朋友说蓝色会带给我幸运,于是蓝色的东西遍布我周围,天蓝、海蓝、深蓝……凡是蓝色的东西都会令我无比的亲切,仿佛那是我自己的宫殿,我的书吧也是清一色的蓝。但我不穿蓝色的衣服,怕亵渎了它的剔透与高贵。
窗户外面有很多让你快乐的风景,比如“执子之首”的老年夫妻,街头旁若无人的接吻的恋人,嬉戏的孩子,甚至连吆喝着“麻花,卖麻花”的小贩都会给你很多惊喜与感动。
我就常常坐在书吧的窗户边,静静的写下这些,偶尔靠在蓝色的窗帘上,有时候会想象那些场景的前因后果,然后汇成我笔下的故事。
书吧里还住着个姑娘,叫曼灵,她的存在给了我继续生命的动力,如果没有她,我的故事不会那么完整。
曼灵是个孤儿,确切的说是个弃婴,好不容易被人拣回家,疼她的养母又因病去世,随后养父也失踪,哥哥从此不再管她,那些亲戚也人走茶凉,这对于家族意识极强的中国农村来说并不希奇,所以,14岁的时候,她再次被遗弃。朗叔叔问我愿不愿意帮这丫头的时候,我没思考就答应了,我想不出自己该拒绝的理由。世界上的感情最终将化为亲情,比如爱情发展成结婚就有了血缘的延续,友情累积起来就有了心灵的依赖,这是符合道家思想的。
之所以如此介绍曼灵是因为如果没有她,我此刻就已经在投胎的路上修炼了,真的中了当初对曼灵说的话,不是我在帮她,而是她在帮我。我的秘密也是她发现的,我一直不愿和别人一起睡,除了阿枝。晚上我会醒来,痛醒的。
阿枝是另外一个重要人物,我需要她。
认识她是在一次演出上,是银行职员,业余时间参与一些小演出,弹着一手好吉他。开书吧之后她就常常过来帮我,在我写得忘我的时候,及时提醒我吃饭睡觉,成了我这里的常驻卫兵。用了大半年时间帮我适应,然后熟知我夜里的疼痛与呻吟。
书吧是那个城市一个安静的心灵休憩所,有很多人在我的那片空间里找到城市压力下的片刻放松,我不愿意因我而让他们有丝毫改变或者猜测。他们也是我的读者,曼灵会定期把我的文字整理装订成册,放在一个别致的书架上。封面上都是“莜麦”的名字,那是我的笔名,我并不喜欢别人把我与某些文字划等号,或者和我探讨我的文字,比如里面是喜悦还是忧伤,有很多东西一旦认真的去探讨就会发现它的冷漠。所以,除了曼灵,没有谁知道我就是莜麦。曼灵不会对我的文字作出评价,也许是还不能够懂得,而阿枝,我不需要她明白那些文字,在我无法坚持的时候,供我依靠就足够。
(二)上天是个老头
之所以要提曼灵,并非因为以上所说的这些,如果当初没答应郎叔叔的建议,我就会一直维持着那种透支生命的生活。当然如果没有认识朗叔叔也不会认识曼灵,这样一个不算太复杂的因果纠缠大概也是人生的本味吧。
因为曼灵,朗叔叔自责了很多次,他以为给我添了很多麻烦,其实不是的,她那么乖,我又那么想疼她,怎么也不会觉得麻烦。
“叔叔,不要怪自己了,你想,要是没有曼灵跟你通风报信,恐怕我现在早就跟阎王去报道了。”
其实之前我已经一个人去过医院,大腿肌肉在急剧萎缩,这算是对我的惩罚吧。
“每年一次复查是为了你们好,无论多忙都要来。”三年前医生就这么对我说过。
写到三年前,我突然想起了小三,三这个数字在人类语言中的高频率点击率是我没想到的,周围的每个人都在抓着机会跟我提起小三,提醒我不能忘记。
三年前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很痛,咬着牙回到学校。从当年第一次离开医院我就一直是咬着牙关坚持,我知道上天并不会因为我的眼泪而改变主意,我也不想看到任何人自责的表情。老天不会说话,我把一切责任推给了这个不会为自己辩解的老头,我觉得天就该是老头,冥顽不化的老头。
“添,痛吗?”小三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添,你会很痛的。”小三的第二句话,我听到了他的哭声。
“添,习惯了就不会那么痛了。至少现在不用拐杖了,该庆祝才对。”
我笑了,痛并笑着。
不想小三看到自己痛到扭曲的脸。
“你答应过背我去看海的。我想看海,好想看。只是嫂子会有意见吗?”
“添,会的,一定会的。放心,哥现在还没嫂子,没人跟你争的。”
我相信,我没再去索取兑现,我相信有一天小三会带我去看海。
等到自己不愿意再相信的时候,我一个人跑到了深圳,深圳是个快节奏的地方,我的脚步太慢,看不到海。
为了这个海的梦想,我又走到了厦门,终于看到了海,湛蓝的海、碧蓝的天……沙滩,我终于用自己的脚感受到了海,用自己的双眼看海浪翻腾,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听海的呼吸……
我没告诉小三我可以走了,可以走很远很远,走到了中国的东边的海上,可以看见台湾的地方。
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习惯了就不会那么痛,他突然的了无音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依旧能引起我的阵痛。
(三)抉择
我为自己脱离拐杖的生活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可以走,可以跳。就仿佛是死后重生,我想老天该是个顽皮的娃娃,他捉弄了我那么多年,终于悔恨了,找了个机会让我可以走。
我没时间去想这些已经过去的人物,直到我已经在书吧无法保持微笑的表情,呈直线加速下降的健康指数已经不容许我作更多的思考,才发现我那么想要活着,为了活着,我必须离开书吧一段时间,而不是短期的修复,我要彻底恢复。
我接受了医生截肢的建议。
这就出现了最初的对话。
在朗叔叔把我送进医院之前,我已经知道上天会给我怎样的惩罚了,所以,很平静的安排我手头上的工作,我的朋友都是些忙碌的人,或者他们并不愿意安静的坐下来在文字里找寻依赖,当然这也是他们成为我朋友的原因,我不想我的朋友从文字里看到伤痕,
也许你们要奇怪我的父母呢?是啊,我也觉得该交代我父母的踪迹,我的父母都健在,我比曼灵要幸运很多,我说过我还有个姐姐,都很宠着我,但我的痛是他们体会不到的,椎心的痛迫使我宁愿选择截肢,因为痛同样让我无法正常行走,还常常攻击我脆弱的神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因无力承受把那一瓶药一次吞进去。而我要活着,还要不着痕迹的活着。
有些变化的生活习惯帮了我的大忙,我可以静静的走,又悄悄的来,不露声色。
我很认真的和朗叔叔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已经考虑了很久。
“你要我做些什么?”
“叔,首先就是这件事情不要让我家里知道,所以手术签字只能拜托你了。”
“这个——,这样不好吧,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不会的,朗叔叔,这几年他们不也没发现我的痛吗?我很会演戏的。要不签字也我自己签好了,现在我是清醒的,可以为自己负责任。”
我顿了顿,痛楚又开始从骨髓一点点蔓延,颤抖了一下,我接着说:“第二,您尽快帮我转到别的医院,这里我生活了很多年,认识的人很多,很快就会传到我爸爸妈妈那里。”
“第三,叔叔,帮我请个护理,我想有一段时间我会无法照顾自己。”
“第四,帮我联系一家假肢厂,一出院我马上就去进行康复练习。”这么多话我是早有准备的,之前我已经查过了相关资料。
“第五,”来不及让我说完,郎叔叔就开话了:
“是钱的问题吗?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不要再想把书吧卖掉了,你也说过那是你的心血。”
我当然知道蓝指环也是我一个心灵居所,可是,我同样觉得这是必须的。
“你卖了书吧,你家会不知道吗?莫名其妙换了主人,又没了你的踪影,还以为你失踪了呢?到时候再报警什么的更麻烦。”
这样一说,先前的想法又顿时没了主意。
“就照我的,钱当我借你的,你不是还考虑要不要帮我管理酒店吗?等你好了后就到我酒店去,打工还我钱,这样我赚大了。”
对于这样的话我无力回绝,因为我需要钱,可是我,我截肢之后会是个什么状况,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真的能好起来吗?
“叔叔,你帮我把小枝找来吧,我需要她。”
郎叔叔每个月只能在这里呆十天,这是我知道的,广东的工厂还需要他打理。
(四)偶尔想念
小枝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郎叔叔照我的要求全部安排妥当,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把这个决定告诉她,她是唯一可以陪我继续撑下去的朋友。
“你,疯了?”她总是说服不了我。她是个爱哭的家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可是我没时间听她哭,此刻似乎我更应该哭的。
“听我说,枝,我想活着,你知道吗?我想活着。痛的时候,我会一点坚持的勇气都没有,每次摔倒的时候,我都恨死自己了。”我不能不哭,每过一秒,就离冰冷的手术台近才一步。
“那阿飞呢?他知道吗?”
阿飞?我这才发现自己很害怕,我忘记了阿飞,我怎么会忘记阿飞呢?
“他?枝,他不会再找我了……”
阿飞是我的朋友,这样定义也许不够准确,因为我们比恋人要少一点,比朋友要多一点。这个我唯一拥抱过的男人,最终也没了消息,他不明白我没奢望过一场婚姻,而只是想能和他手牵手的走着,想能常常感受到他的存在……
“枝,明天早上朗叔叔就会把我带到另外一个医院去,具体哪里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这段时间书吧的事情帮我照应一下,曼灵毕竟还小,在她开学之前我一定回来。还有,别让我家里知道,他们一定会找你问的,你就说是去旅游了。”
我紧张的时候会喋喋不休,时光也跟老天一样变着法子捉弄我,我只能利用她帮我收拾东西的时间来交代。
朗叔叔,终于把我送到了远离书吧的另一个城市,五楼外科。除了朗叔叔,没人来看我。
关于手术,我们却还在争执,这是一个同死亡一样无法挽回的选择。
连续两天他都没出现,我有些害怕,在陌生的城市,我害怕,临时护理兰姨似乎也很小心翼翼的。
“添添,我叫你添添可以吗?这两天你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爸爸没来看你很生气啊。”
兰姨大概以为朗叔叔是我爸爸。
“添添,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我正在想着怎么回答兰姨的话时,朗叔叔就抱着一个盒子进来了。
“添添,你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叔叔不同意你的做法,但尊重你自己的觉得,毕竟我无法感受你的痛。”
“添添,我明天晚上就要回广东,至少要一个月才能过来,你确定不要告诉你家里吗?”
“添添,这是我的手提电脑,这段时间你无聊的时候就上网给我发邮件,或者打电话,我帮你办了这边的户,还有,这个是我这边的朋友,”他拿着一张名片给我,“这两天他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家义肢厂,你一出院就马上可以到那里进行训练。”
“添添,这一段时间你都会很辛苦,你能受得了吗?”他没再说下去,似乎一定要等到我的回答。
……
“我没有其他选择了,我痛,而且,如果继续萎缩下去,仍然还是要截肢,对吗?”
我知道以朗叔叔的活动能力,一定比我自己了解到的还要多,只是他不知道我的痛,他怎么会知道呢?十年了,痛了十年,我不愿意再为那点渺茫的希望消耗时间。
(五)尾声
我回到我的蓝指环,曼灵开始新学期的学习,枝终于交了桃花运,朗叔叔也跟我说他明年回家乡不东奔西走了,工厂交给儿子管理。
我没有再想谁,每天安静的坐着,没谁发现我已经截肢了,就当我顽皮的作了次长时间的旅行。
亲爱的朋友,关于后来,还有很多,比如我在医院里认识的朋友,我每天的生活,还有一个我叫为小花的的丫头,她的妹妹很小就接受了截肢,我觉得我比她幸运,当然,或者她比我幸运,无知的人最幸福。
而我需要时间来整理这场突然的变故,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更重要的,我要学会用新的方式走路。有一天,也许,你会发现些什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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