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是8年前的秋天离开我们的，走时54岁，可她一生都没有做过新娘。

听母亲讲小姨年轻时是十里八村唯一一个有文化的知识女性。她那时是大队会计，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一笔好帐，长得也是百里挑一，给她做媒的人络绎不绝。她曾相中一个人，但那人的家庭成分高，在那个年代里想在事业上有所作为的小姨忍痛拒绝了。后来她就再也没有找到一个让她觉的可以嫁的人。可能小姨是那种在爱情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吧，她便断了结婚的念头，心高气盛的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扑在事业上。领导说你好好干马上提拔你当妇联主任，于是她斗志昂扬，每天写大字报，做宣传，就在她干的非常出色认为就要提升为妇联主任时，领导却另有人选。好强的她怎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可能就从那时她有了轻微的精神病。也被迫回家务农。姥姥，姥爷要带她去看病，她执意不肯，她说她没病。确实，除了她不肯出嫁，偶尔夜里的自言自语，她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记得小时侯姥姥还在时，母亲带我们去姥姥家。那时小姨可能就三十多岁吧，母亲给小姨做思想工作，让她找一个合适的人出嫁，毕竟一个人过一生很艰难。每次小姨都会用最难听的字眼骂母亲。我至今还记得母亲坐在院子外的黑夜里伤心流泪的情景。看到小姨是铁了心一个人过，母亲及她的姐姐们在多次劝说无效的情况下便不再提及她的婚姻。

小姨一直很喜欢看书，年轻时经济还可以，她买了许多书，《当代》、《十月》、《清明》、《鲁迅文集》都是她喜欢看的。她跟我谈鲁迅杂文，谈巴金，她的口才很好，两三个人是很难辩过她的，她每天写日记。我每次去看她，都给她带许多报纸和杂志，我们还就一本杂志上的纪实文学还是报告文学的话题进行探讨过。

小姨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谜，我非常想走进她的内心深处，想知道当初是什么原因让她决然不嫁，想知道她年轻时的岁月，想知道这些年一个人走过来是否有累的感觉。可想到小时侯她骂母亲的那一幕，想到她赶母亲走的情景，我便不敢谈及这方面，我知道她对这个话题一定很敏感，也许她所谓的精神病就是青春时的某个结没有解开。

曾经因好奇心的驱使偷看过她的日记，还没看几行，她便夺过去锁在了抽屉里。有一次，我说，小姨，我听我妈说你的字写的很好，让我看看你的字吧？她便拿了张写满字的纸给我。果真是一手非常流畅的好字。我看字的内容好象是有关爱情的，有男女主人公心灵的对话。我只看几眼她就慌忙拿走了。小姨已是知天命的年龄，不知道在她的心目中是否还有早年爱情的故事。

姥姥姥爷很早便去世了，小姨独居一室。年轻时还过得去，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姨的生活很拮据。每次去她家，她不是到河堤拾枯柴就是顶着毒辣的太阳在路边小沟里割野草，野藤什么的，晒干了当柴烧。有时看到她背了一大捆柴回来，我会心酸难过，现在村子里恐怕只有她一个人还到外面拾柴。她一直拾着，从春到夏，从秋到冬。

小姨兄妹五个，却只有我家生活条件还好些。平时的零花钱都是我家给的。每次我去看她，她对我们晚辈都非常亲。不让我们在舅妈家吃饭。她太孤寂了，舅妈家的儿女因她偶尔的哭哭骂骂都嫌弃她。小姨很清高，从不和他们来往。所以，她多么希望我们陪陪她，跟她说说话。可年幼的我们嫌她家没小孩和我们玩，每次都是吃一顿饭便匆匆走了。每次小姨都把我们送出村子好远，帮我们整理好衣衫戴好帽子，直到我们走出好远了，回头望，小姨仍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渐渐就是一个小黑点。当年我们太小都不觉的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泪止不住一次次奔涌而下。小姨一生没有孩子，我们的欢声笑语是她的安慰，我们能带给她人世间最温润的亲情。我能想起她常常微笑地长时间地看着我们，她的目光中有母性的慈爱和温柔。可那时我们竟不知道多给她一点，她是那么地疼爱我们。

1999年的夏天，听表哥说小姨病了，母亲边匆忙地去看她。母亲在那儿呆了一周。陪她到医院查病。医生说有心脏病已经好多年了，而且还有高血压等好几种病。小姨对我们非常疼爱，可对她的姐姐们却故意刁难，不讲道理。不知道她们是否曾得罪过她。母亲陪她的几天里她跟母亲吵了几次，她拒绝吃药。

母亲回来的一个多月里，小姨那边没有打电话过来。我曾说趁休班去看看她，母亲说，你工作那么忙就别去了，你小姨得的是慢性病，不会有事的。于是我又忙于我的生活了。等我再回家时，母亲告诉我小姨去世了。我怔住了，脱口而出：什么时候。母亲说已经几天了。我鼻子一酸说，那次我要去看你却不让去。说完泪便流了出来，我不想让母亲看到，便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任悲伤的泪流淌。我后悔没有去看望被病痛折磨的小姨，我遗憾没有参加她的葬礼。我不应该责怪母亲的，她是怕路远累着我。可她不知道那份遗憾会让我一生都不会轻松。

在小姨最后的日子里，感谢笃信基督的舅妈细心照顾，她走时很从容，一如她活着时的清高和尊严。小姨十多年来几乎没跟舅妈讲过话，而在生命的最后，她也被善良的舅妈感动了，流着泪说：谢谢你，大嫂。

小姨走了，小姨珍藏了三十多年的嫁衣、床单以及自己用碎花布精心缝制的九个很漂亮的枕头皮。小姨屋里的五斗橱、大木厢、缝纫机、衣柜已有岁月的灰尘。小姨当初一定是想结婚的，她一定也憧憬着穿上嫁衣花好月圆的那一天。可她却孑然一身走完一生。小姨是否有过遗憾，没有品尝做妻子的幸福和做母亲的骄傲。也许她已厌倦了尘世的繁杂生命的无味，所以她走了。她一向是不喜欢她的姐姐们的，她一定到那个世界里找她亲爱的父亲母亲去了，他们是最疼爱她的，因为她一直是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小女儿。

听母亲讲，小姨是埋在荒野里的，孤零零的一个坟茔。当地的风俗：未出嫁的女儿死后不能和父母埋在一块。听后我的泪又流了出来，一生的辛酸，一世的凄凉，就是去了那个世界也不能和至爱的父母相守。我想，思念都可以跨越生死，而小姨和姥姥姥爷只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他们在那个世界里是可以深情相拥的。小姨依然是他们最心爱的小女儿，小姨一定是幸福而快乐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