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小字蘼芜，一个不幸沦落风尘的旷世才女，秉闭月羞花之貌。崇祯年间混迹于秦淮青楼，以技艺谋生。与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等齐名，并称“秦淮八艳”。

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六朝金粉浮华未退的南京，秦淮河两岸夜夜笙歌艳舞，犹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东林党人幸存的文人雅士们，政治失意后流连风月烟花之所。他们可以很容易爱上一个才貌出众的青楼怨女，缠绵过后便想方设法筹集钱财，向老鸨交钱领人，从而有了一个优秀的爱妾在室，红袖添香夜读书，尽享幸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侯方域爱上李香君，冒襄倾慕董小宛，吴伟业心仪卞玉京······而柳如是邂逅了当时江南文坛的领袖钱谦益。尽管年龄相差30余岁，但没有力量能阻止爱情的发生。钱谦益纳她为妾，从此不再风尘肮脏。

在风尘中飘零了多年的女子，即使心清如水，也已是一个不洁之人，难以见容于世。吴伟业、侯方域在山河动荡的大潮中，不得不投身异族统治，换得平安富贵。卞玉京却难以承受国破家亡，出家为道。李香君也没有做侯夫人的命，曾经的屈辱生涯让她在家中无法抬头，30岁即郁郁而终。董小宛随夫逃难，一路两度侍疾，将爱人从死神手中拉回，自己却红颜薄命，27岁香消玉殒······寂寞香冢后，何人空悲切？侯方域为爱姬作传，一把桃花扇空留风中相思。冒襄如幽灵般世间游荡，笔下千行相思泪，伊人芳魂唤不归。最负心的或许是吴伟业，连篇累牍讴歌倾世红颜陈圆圆，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那令天下英雄疯狂的绝代尤物，最终拒做王妃削发为尼，青灯古佛度残生。

柳如是，曾经风尘中摇曳的垂柳，风尘女子的命运是否大同小异？她年纪略长于其她姐妹。崇祯14年，年方23岁的她嫁入钱府，正是如花妙龄，钱谦益已年近花甲。老夫少妻的绝配，历来是儒家所推崇的。《柳南随笔》所记一段闺房对话，绝妙，至今令人回味。钱谦益看如花美眷笑言：“我爱你乌黑头发白个肉。”伊人笑答：“我爱你雪白头发乌个肉。”她为他作诗云：“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红颜白发相依相伴，始终不见容于世俗。这一对神仙眷侣每次乘船出游，遇到的尽是砖头瓦块。他们只能在自家庭院的红豆树下，缠绵，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吴越诗选》中，钱谦益为柳如是所作艳诗，饱含浓浓情意，单独列出目录。

许多人说，柳如是是一个极有手腕的女人，她不甘于一个妾室的地位，最终让钱谦益将她扶正。她的忧国忧民也是有目共睹。南明王朝艰苦抗清，她亲自壶浆箪食，前往犒军。军民无不赞钱夫人之德。然而生活有时比小说还要戏剧化，曾与她两情相悦竭尽缠绵的陈子龙，此时作为抗清力量的领袖浴血奋战。故人相见，该有怎样的心情？一部并不著名的《白门柳》，让人们看到的，不过一只母老虎。

爱恨难了，有什么不能忘掉。梦在梦里的往事最寂寥。痛在心里的心事最煎熬。山河动荡国破家亡，柳如是的境况并不会比秦淮河边的姐妹们好。一部纯属虚构的《魂断秦淮》，故事凄美的令人心折。柳如是说，我知道，风月背后，还有风云风雨，还有天地江山。清兵杀过长江，钱谦益北迁避难，秦淮河边的艳女们，不肯沦落于敌人之手受辱，或自尽，或出家，总之都选择了一种方式结束了风月生涯。而柳如是，自尽未遂，留下来支持抗清斗争。同时也在等待，等待他的归来。

爱恨难了，有什么不能忘掉。有你的情，我不怕痴心人。痴心到老。清朝入关定天下，钱谦益与柳如是终得相依厮守，回到遍植红豆的家园，情真意切。现实也许比文艺作品要美满，钱谦益得享天年，病逝。柳如是悬梁自尽，追随爱人于九泉之下。而钱家族人蒙不白之冤，以家主新丧，逼死主母罪下狱。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空灵悠远的一曲《红豆》：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我知道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柳如是并不曾有多么壮丽辉煌的人生，不过一介青楼怨女。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生死相随的爱恋，此生已问心无愧。前尘是一张白纸，写着无怨无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