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住的小舍子三面环水,舍子西侧一条大河南北贯行穿越。舍上只十来户人家,有两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孩子,其中之一就是小虎。
草木荣枯,年月更替,如今,儿童时代的伙伴都有了自己的梦想和追求。我还在读书时就听说小虎初中一毕业,便去了异地,先是上海的一家夜总会做招待,再到南京玄武湖畔的国际展览中心当保安,这对当时眼界狭窄的我来说,都是很具谈资的职业,因此每次遇他总要听他神乎其神地侃上半天。毕业工作后,我迁居到了镇上,难得回老家一趟,记忆中的那一方天地渐渐模糊了,也失去了与小虎谈论的机会。
近日爷爷生病我回去探望,偶然又见着了稚气未脱的小虎,小虎个头高了许多,瘦孱孱的,身上休闲装松松垮垮的,似乎还能容纳一个小和尚。他脚上趿拉着一双凉鞋,小虎仍然没有改掉不穿袜子的坏癖,炎炎夏日,赤脚拖鞋,固然凉快,亦合时宜,但数九寒冬,他也习惯于光着脚丫穿皮鞋,还真让人觉得难以想象。
我们站立在布满青苔的墙角,一两个眼神,三两句搭讪,便勾起了我对童年往事的回忆。
少时的印象中,小虎的脸蛋圆乎乎的,很是讨人喜爱,只是头发有些蓬乱,发梢时常粘着一两根细长的茅草,不得不叫人产生更多的联想。他的嘴巴很小,却总是张大笑个不停,露出一排黄灿灿的门牙,大有招摇过市、肆意炫耀之嫌。
小舍子是宁静的,特别是春耕时节,绿柳成荫,暖意习人,大人们都下田忙活,我们三个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插不上手,自寻乐趣。清澈的溪水刚刚过膝,芦芽争着冒出尖尖的脑袋,其间夹着些莫名的细花嫩草,铺满斜斜的堤岸。可叹的是,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得欣赏习以为常的美景,恣意在柔弱的花草间踩踏。时日久了,耍的次数多了,竟走出一条路来。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值得怀念的路呀,松软而细腻的泥土,平实得让人感觉不到它原本是尘垢,沿着它一步一步向前走,还能闻到豆荚花瓣的清香呢!我们就这样穿行在傍河的堤岸,找一棵碗口粗的柳树,拉下它的末梢,松开一试,弹性十足,三人轮换坐上树梢,上下左右飘来荡去,就像风儿一样自在。小虎胆大些,玩起来更有创意,我们都只敢侧身坐着晃荡,他却躺下,头朝下方。当柳树枝上下摇摆时,我们看了都替他担心,下面紧依着清澈的河水,树梢入水,水花轻溅,而他却兴奋得“哦——哦——”大叫。不过我们那时也不知道劝阻,反觉得他很勇敢,还希望他能再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夏天来临,莴苣药芹长上来了,瓜胡茄子也丰满得惹眼了,田埂上一排排豆荚开花了,多像一个个乌黑闪亮的大眼睛。这样的黑眼睛闭上了,嫩生生的蚕豆也就上市了,尽管还带点青涩,吃起来也喷香。下锅之前用线串着,个竖个的,像是一串绿色的翡翠,起锅时迫不及待地捞起,在清水里漂一下,挂在脖子上,舍不得即刻就吃,总要先溜出去与同伴比比谁的豆串长。不用说,小虎往往是优胜者,比完后,小虎才开始大咧咧地摘食颗颗蚕豆,犹如在享受俘获的战利品。
我们这些“谗嘴猫”对于吃的热衷当然不止于素食,更挂怀的是,家里过年腌制的咸肉,平时只待来人到客才肯从高高的屋梁上解下切点蒸烧,现在却成了家人的心思:天气越来越热,不能眼睁睁坏掉吧。小虎似乎很会猜测大人的心理,成天瞄上了梁上的咸肉。小虎约我们进行了十分精密的计划,我带锅碗,另一个伙伴带油盐,小虎趁机“偷”点腌肉出来,到舍北的小菜地里野炊去。开始动手了,我们像上了战场一样,既有点壮怀激烈,又蹑手蹑脚,诚惶诚恐——毕竟,这超出了大人允许的范围。我们猫着腰,迅速地奔向早以物色好的地点。那是一块小小的空地,泥土不软不硬,四周还有些散落的菜籽杆和茅草,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河水堤岸,真是个野炊的好地方。
然而,小虎却在淘米时跌落到了河里!靠近水沿的堤岸有点坡度,河水又没有完全涨上来,需要俯下身子伸直臂膀才勉强够得到水沿,小虎自认为身高臂长,主动要求了这一差事。当我们听到一声“哎哟”回头看时,见到的已经是一个水淋淋的小虎了,他泥污邋遢地爬上岸,抹了两下脸,呸了两口吐沫,擤了两下鼻子,一声不吭,露出吓蒙的神情,我们顿时失去了再折腾下去的兴趣,反而有种大祸临头的恐惧。
野炊的东西草草收拾回来,又不敢让小虎洗净身体换上衣服,生怕给家人留下什么痕迹,小虎也不敢回自家,回家要走正巷,只要遇到一个人就意味着通舍上的人都知道了。小虎这点道理明白,更清楚他妈妈知道的后果,他叫我们在溪边等等,他洗净了腿上脸上的污泥,带我们从舍后的草丛里窜到了舍子西北的一个草垛场上。那儿更偏僻,堆着些柴草,通常只有做饭时间才偶尔有人去抱柴火,而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小虎脱去了潮湿的衣服,搭在草垛上晾,自己光着身子蜷缩进了一个草堆洞里。虽已是初夏,但一惊一激,心里身上还都有点寒意,我们就坐在草堆旁边,期盼他的衣服快点吹干了,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了。
小虎妈还是来了,我至今都没弄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来的时候手里就带着根芦竹棒。我们想躲闪,可来不及了,她却毫不在意我们,径直走到草堆前,拖出小虎,揪住他的耳朵,直往上拎,小虎疼得歪嘴斜眼的。他妈妈手臂一扬一落,他那精瘦的腿上便陡现了一条红红的印痕,随着起落次数的增加,印痕也慢慢扩大,“阿唷——阿唷——”的哭声也越叫越凄惨,最后都有点声嘶力竭了。几位大人来了,好歹才劝了下来。
我们只受了一番训斥,慢慢也就忘了,只是小虎,关在家里几天,才恢复了人身自由。
突然有一天,各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得外面大喊:“救火哦,着火咯!”小虎家草垛着火了,大人们忙不迭放下饭碗,端盆提桶地把火救下,小虎爸妈更是整得灰头土脸的。大家议论纷纭,猜测这场火的原因,都觉得特别蹊跷。第二天,我遇到小虎,没待我开口,他便朝我愧涩地一笑,我对此事也存疑惑,他这一笑,我觉得疑惑有点解开了。
和他再谈到这里,我忍不住对着小虎一笑,小虎也微微抖了抖嘴角,仍是愧涩地一笑,想起我毕业时他送我一架小巧的phenix相机,真希望拿来记录下这时过境迁,却依然舞动着纯真思绪的难忘笑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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