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去的列车载着我,在原野上开始奔驰了,窗外渐渐显出江南的湖泊,鹭鸟,稻田与荷塘。又黑又亮的老水牛在山坡上吃青草,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迷茫。晴朗的阳光含着淡淡雾气,使葱绿的稻田多了份诗意的朦胧。
这一切都仿佛在提醒我,前边将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十年前那温存的旧站台还安然存在吗?这件事忽然点燃了我的记忆。
列车长鸣着开进武昌车站时,我在车窗前穿越阳光雾去追寻,记忆的站台总有烟雨,蒙蒙烟雨成了我和他相望的诗句,许多朝朝暮暮都走进我们的信上,来回传递那个季节的敏感。那时候他在江南,我在江北,之间一条思念的河,终日哗哗流淌。
那时候太久的思别之情在心底织着热恋的网,列车的响声触动这网,常叫人泪洒站台。
那时候一个从乡下来的土里土气的村女,布鞋,两根辫子楞楞地四下甩动。那时候的爱情还是二月的花,在这座城市里当兵的他是一道山坡,过了这道山坡就看到了满山的花丛。我走过村庄,走进军营,在那些年轻调皮的战友逗趣中,剪掉了小村女的辫子,成为一个懵懂而新鲜的女人。
那时候我是一只爱情的候鸟,他是爱情树上的巢,让我翩翩飞来,温温顺顺地安栖下了当年青春。
那时候我总是在下了车就急着往站台上看,我在扫描草绿的服装和鲜红的五星,一双只有我才看得懂的眼睛。最激情的是,我刚把目光投过去,他就在极力的招手了,千方百计从芸芸众生里显出来叫我尽快看见他,是最让我心动的细节。
那时候他一挥手,就把我旅途的劳累挥掉了,使我和这座城市一下子贴近,感知到扑面而来的亲切和体恤。尽管路途遥远,通讯不便,列车晚点,连队繁忙,这里永远有一个手持站台票守望村姑的他,是我心灵深处最圆的梦。
新婚后的这座城市,对我不再是一个客观的所在,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温暖得就象满城的烟雨,带着温婉的诗意弥漫我。还像我们低声的呼唤,凝视和耳鬓厮磨时流下的纷纷热泪。小小站台不仅迎接我,还包容我从乡下带来的土气和慌惑。
那时候啊,是站台把我这只风雨飘摇的小船儿稳稳地泊下,使我所有的关于春天的梦都不再徘徊。
而今,我把走了十年的疲惫搁在站台上了。
天很晴,透明的阳光使城市显得又大又空。站台两边的楼台鳞次栉比,偶尔从一道树缝看到街上如潮的人流,我反而感到寂寞起来,芸芸众生里,再也钻不出一个他来,热情奔放地扑上来迎接我,弹掉我衣上的行尘。旧站台上除了醒目的路微,已找不到一件熟悉的东西了。一座城市没有了亲人,只感到是一片地荒漠。心意没有着落处,四下飘移,随时都可以感知我与这座城市的疏离。慢慢往前走,列车隆隆,巨大的节奏震得站台微微颤抖,我却没有一点感觉。因为这座城市没有一件与我有关的事了,记忆的江水无情地流逝,我找不到过往的温存江岸。
远处有叫唱和笑语不时滑落,却一点也没改变我去寻找流失记忆的任性。我终于看见了站牌几步远,铺了浓浓淡淡的苔藓,熟悉的小石块静静地堆在铁轨旁。路轨慢慢往前弯着,拐过武昌朝向汉口,直伸到我目力不及的地方。当年他站过的树下,仿佛被陈年的落尘抹去了。而它,就是吸引我多少次匆匆奔来,又依依别去,叫我饮进多少渴盼和激动,又饮进多少惜别和伤感的地方!
试想,假若我们现在重新来到站台,手持曾经的车票,还有没有当初那份期待?我满含眼泪看着那座旧站台,慢慢地自己摇头。我们已经历过人间烟火的薰燎,失去江南江北的距离,更失了站台上的雨雾,成了绳捆索梆在一起的人了,爱的敏感和渴望,早已被岁月的风带走了。
十年的情爱搁在旧站台上,已疲惫了所有的浪漫。我久久地立在昨天的故事里,心,也已变成了小小的站台,麻然,无动。纵是再千万遍假想,如果不是无情的岁月风霜改写了爱的容颜,那上边还站着我和他,又会怎样呢?
岁月又何尚不是一座站台呢?还有那些愁绪或追忆?那些在意或不意的炎凉世态,都会随着一座座人生的站台,消逝去,不再来。那清凉的凄楚的前方,才是我们最后的终点。
-全文完-
▷ 进入时尚银饰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