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乌鲁木齐
早些时,这是迪化。我习惯它叫迪化,
就像我习惯说起英吉沙就是在说一把刀。
早些时,我认识古兰丹姆和玛依古丽,
不认识阿依吐拉,阿依吐拉在下午匆匆地
说到清真的安拉,吃肉哇,吃到白发苍苍。
安拉在至高的地方,羊蹄和阿依吐拉呢?
阿依吐拉说乌瓦,你对我好一点吧,
阿依吐拉说完这句话,就犯胃疼。23度,
夏日的迪化,远山是大地的骨架。
乌瓦弹琴,撒谎,像摆弄骨头数数的傻瓜。
割发代首,窥天颜,天山上有骇人的雪莲,
妖媚,到处是神经,吞噬的雪莲真美。
雪莲被征招在药市上。含酮、多糖、
性辛热,少了点阳光。马鞍上的粮秣
是灰色的想像,一抹黄花,在眼前着凉,
砾石滩中,有纹路引导车头吐息抵达。
雪线附近的岩缝,见江,见船,见过去的
愁困横切而来,乌瓦乌瓦,哪是你对仗的喜洋洋?
那旧日的喜气如无结之绳失去了海拔,
它瘫在不及的湖畔眺望南方。南方闷热,
到处是琐粹的顿号和小麦,而南山牧场
没有夏天,暮色倾斜,亚欧大陆腹地,
音附是电线上的麻雀。左轮之必要,叼羊,
乞讨一张车票,去到没有语言的火堆旁。
火堆旁有冬不拉和伊犁马。据闻她们是
哈萨克的两朵花。阿肯弹唱,烤馕的那位
没有赶上,他在迪化遇到了阿依吐拉和乌瓦。
哦,他刷弦的样子真忧伤,他脸越脏,眼神
越能无邪的信仰。这句话涉及到乌瓦的从前,
阿依吐拉你给句话,他想拜谟的地方,在不在迪化?
乌瓦 于2003年7月29日
2 回回妹妹
白是一种色彩,配上黑雨,我的回回妹妹
就飞上了天。从黄河路到阿柔的花店,
回回妹妹素衣布裙,我只看到她挪动时的
肩膀一闪,人和事象一束裸麦,经风一吹。
失神的瞬间,你梦想很低,心事很高贵,
白色的花瓣里有青色的蕊。回回妹妹,
你有没有见过芦苇,在这少水的边锤,沿着
团结渠溯洄的,是否有生活致以你的忏悔。
回回妹妹,小有狐媚,胜利的旌旗常穿越。
瞳孔中细细的一条竖线,这灵感倒底是
来自古兰经里的谁?一个影子,挡了一下光,
又移开,月色覆盖了你的骨骼、肌肤和血。
风车在转,回回妹妹知道了自己的怀念。
贫困的早年有哀伤的笛音,针叶林里有陌生的
语言和熟悉的告别。那牧羊人的竹杖是你的
另一条腿么?追和被追,缥缈之间竟如此迂迴。
一声叹息,一滴目眩的水。你藏起你绿色的
头盖像是藏起你的罪。白是你的容颜黑是你
的疲倦和累,那么绿州是你的笑靥,是甜瓜
一样的香溺,蓝茵茵的是梦,是恍惚的琴弦。
回回妹妹,坐在阿柔的花店。鲜花成群结队,
青坎肩和二毛皮衣夏天的我看不见。你陪我
去吃东西,你陪我去欣慰,你陪我一块儿下台阶,
我刚一回头,你笑着说,没关系,无所谓。
乌瓦 于2003年7月30日
3 王春燕的感情生活
雨来的时候,粮食和爱情正侧着身子睡去。
王春燕在站着。王春燕说生活道路的选择
是她的权利,很少有人象她那样喜欢凋零。
王春燕仔细地呼吸、掰瓜子,心愿是薄薄的
一张纸,思想优美了她的身体。她在人群的
黑暗中出没,操持着当日当天车流后面的生活。
王春燕还有点倔强。理想主义的瘦小歌声
掩盖了她的欲望。她在迪化沉下去的时候,
大多数人开始犯困,渐渐地,年华丧失了意义,
红花的文明拥有了动人的癖性。她腼腆地笑,
逛超市找不到出口可以结账,这是一座错落的
想像,阿柔和阿依吐拉说,热爱光线的她像奶茶。
尘世的模拟两可在寂静中认真说话。话题
是一个时代的空洞,民间艺术虚荣而优雅。
王春燕那年反复地将刺鼻的花香捏在手上
搖搖晃晃,幸福的大水漫不过心房,叠一串
善于提醒的纸辣椒那该有多忧伤,言辞被雪藏,
上弦月悬挂,那是仅允许某一个人发言的灯塔。
骤然停下的片刻,过去的脸逐渐消失。拐弯处
太多,善良的王春燕记不得那么多的佛教遗址。
唏唏的风穿过花冠,细密,无所不在,花朵的
矜持便饰演了隐私的日记和臀,聪明的王春燕
带着点局外人的幸灾乐祸,在伟哥送来午餐之前
坚持着,都有点装傻的样子了,一下子消极得不行。
阿柔就恻恻地笑了起来。阿依吐拉在研究一份
天山药王的说明书时又遇到了不明就里的贝母
和罗布麻。王春燕有点急,念念的时候失了流利。
狂妄多年的伟哥吃酒、叼烟,努力操习如何静侯
雨的佳音。雨来的时候,粮食和爱情正侧着身子
睡去,王春燕站着,她款款的柔情,似无处归依。
乌瓦 于2003年8月6日
4 天池
我是说天池。我后来不断地说起天池,
说起青山绿水,肥白的云,天马飞扬的鬃。
我还说天池萎缩得厉害,越来越像颗明珠,
接下来,它也许会像一粒郁郁寡欢的种子。
我听到一声响鼻,微言大义,凝结,
如驱魔的象形,湖水、雪山、以及起拂的
晚草令人心跳如鼓,我感觉与地气水气一同
回升的是总在散发庇佑的不醉先人。
哪来那么多鬼使神差,真假,我只看到
麻雀们在线上掌管高压,阿依吐拉当时在我身旁
化装成一只目不识丁的小羊。来跟小羊照张像吧,
来跟民族大团结照张像吧,阿依吐拉说反正时间
多得象头发,这世界尚且芬芳,这是后话,
阿依吐拉一直在帮我理头发,她在我怀里
轻柔得象稻草象羽毛象头发,而我的手机一直
把心跳哆嗦在南岸翠绿色的草皮上。
博格达后来嘲笑过我。云杉林也嘲笑过我。
是吧,我记得揽车在空旷里瘦弱不堪,
直让人心慌,我一踏进车厢就会显得有些
忧伤而辛酸。一些零碎语言的乐趣会令我
上瘾和沉迷,但它掩盖不了我的忧伤和辛酸,
越是美我就越是忧伤而辛酸,我的头发就一缕缕
耷拉下来,阿依吐拉的手划过我的时候,光影
也在地上走,发出纸张被轻微撕裂的声响。
天池萎缩得厉害,它迟早有一天像一粒
郁郁寡欢的种子。是种子就肯定会有一条裂缝,
其宽定能容忍私密行过针孔。萧萧古木也会落下,
使南辕北辙,无苦征途,博古架上的阴阳
将是我日后的病,它们会随着天山的风吹拂到
我的骨头里。我的心将泛起蓝桥上绕数三匝的烟冷,
神光与传说意见不和,我明白所有的人只是意识
简陋柴庐的伙工,我偷看她,阿依吐拉其实很苦。
神要我的灵以眼目为美,说那是医全体的良药。
神说的话在天池不太管用,每每回望,所经之处
依然是潦草的线索。水岸边的吹拂和飘摇,
是为了搏一个欢颜而去痛楚一生么?低声问了,
答案象被忤逆的竹子,先是梢,再是根,眼见得
一种滴淌...阿依吐拉还在理我的头发,她的手
划过我的时候,那忧伤而辛酸的声音先到了我的耳朵,
再穿过我的心,再然后,就到了热瓦普上的羊肠。
乌瓦于2003年9月23日
5 回光
直到现在,离开依然是一种清淡的哀愁和愤怒。
日子从衣架上一件件被取走,我把骨肉留在了南疆,
唯剩一腔血守着北移的雪线日日目堵神祇的休克
以及美的腐朽。流水里谁可两度留言,梦土
因曝光而沉陷,城池因过劳而断裂,我在黄昏
承受夕阳和落尘,等待着浮华、菜肴和灯。
无数的归鸟,如同落雪,场景类似所有的曾经结局,
我将它们填补和追加成过往事实,却没有惊醒别人。
那是否与我有关,那些野花和山泉是否真实和完整,
我有些犯糊涂。我至今卷不好一枝莫合烟,
几粒巴达姆,一把英吉莎反复拔弄,一切没有声息,
充满着静默的羞惭。晚钟是日子的一个冷颤,
对于西部,我一直以为会有一个离开的年岁,但它
牢实地抓住了我的衣领。我不知阿依吐拉所剩几何,
我不知阿依吐拉除了空白的存摺和暗黄的像本还能
拥有什么。当然,她的坏脾气会一直在,一直在的。
她的确在我心里是千秋万岁的。她的名字如同塑胶
总也不老,多少语言,唯有呜咽是相同的口音,
我不知在姑息和苟且过后,那里是不是我最后的
容身之地。但我知曾经风行了什么样的传说,
我就编织了什么样的稚气,一步跨出,即成天涯,
我现在需要更多的礼炮和酒旗来炮制我难以寻觅的
孩子气和业已枯竭的才气,这让我想起了二道桥的
大巴扎,它有着莫斯科的红绍兴的黄和希伯莱的月光。
与它们对应的,是酒红色的唇,柠檬色的肌肤以及
淡蓝色的眼睛。她们磨擦出来的声音仿佛饱含香气,
刹时定住了我和那之间的距离,随后又象一朵泡泡
失去了形状抑或象一阵风吹过,这之间形成的空洞
使得我的身体颓然前倾,我却又遗忘了我前进时
最擅长的的匍匐姿式,我鼻青脸肿,欣赏时光向前飞奔的
美丽伤痛,我想我是一片落叶了,我想我的身体来年
能沉淀出一朵丰腴春花,不青涩,也不特别怀旧。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就好象想到手也拉长了,树也老了
湖也干了。过眼的是破旧的小学围墙、顽固的戈壁、
墓地、矿场、我最后怎么也看不见的月台上瘦削的身影...
我的上半身淤塞着,远处的下半身却被悬浮,这使我
不得不至今还留在诗文里刺青,在想像的舌尖雕刻云朵。
我说过,这是我的病,由来以久,我唯一的奢望就是在
变成一朵春花前,能以梅为火,熬过寒冷的冬天,且完成
我摩尼教徒一般的述说。端看老天怎么安排了,人群哄哄擦过。
哦,迷途的孩子,我看到一个迷途的孩子把身躯
捏成了一块泥,捶打着他内心的慌,把去路揉成一团
纸,焚烧着他一路走过的灵。他停止了在花粉和尘埃中的
狂奔,和疲惫的行李说分手,塔塔尔寺的钟声如形如影
即生即逝,虽未能启谕,却时时敲击着他的隐忍。火车不哭,
他本是一个吹惯口哨的旅人,但他现在就想具体的消失,
极致的快乐不过是几秒钟的东西,欲望却攀附了他的脊背一生,
这一生何其长远,至死,只要不能遗忘,他就是个迷途的孩子。
那么清醒就是一种罪恶了。在这样不停的丧失和伤害里,
回头,再回头,望向天山,望向碑立的岩壁,我说,
这是我的左手,握紧它就是一只榔头。乌云使抖落的
羽毛如此刺眼,雪花降落,天地四合,我渺小的初肯
关联于草原,我想像那是远人绿色的面膜。先知啊,
感谢你带来的光,但我不能说出我内心的阴谋,我如此拿手,
以沉默保养我的脸部,让酸痛脱离我的锁骨成为错觉,
隔段时间与阿依吐拉通通电话,言语平常,满面泪流。
乌瓦于2003年10月22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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