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我是个属于夜的孩子,常常在星辉斑斓或是月黑风高的夜里,细细地捕捉,每一个似有还无却又能敲响心灵的音符。那些潜藏于寂夜深处的琐琐屑屑、细细碎碎、申申诉诉的声音,是黑夜独有的风景。
乡下的夜晚有着虫鸣犬吠的点缀,自有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在其中,听起来是惬意,是宁静。那样的夜你不会寂寞。但在城市,夜里总会听到一些夹杂着人为因素的声响,夜的海便在这乒乒乓乓、咣咣当当中汹涌澎湃,淹没梦里水乡的温柔,让你总在梦与醒的边缘徘徊。这样的夜是热闹的。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但我又什么都拥有,因为在这夜深处,我有着一颗醒着的灵魂。
曾经有过“披衣起坐数寒星的经历”。那时,大地在窗外睡眠,我在窗内遥望星际。星是远方的灯火,灯火是远方的星。我像圣埃克苏佩里笔下的小王子那样,找寻着那颗长着玫瑰花和猴面包树的星球。我想像着那株花在向我微笑,然后为我深深俯首……
我还有过“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的经历。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在内心里收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不是不愿让人知,而是知音难寻。所以,很多的事情你只能一个人背,背得多了,便觉得累了,疲惫了。“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人是需要知音的,所以当伯牙和子期相遇,《高山流水》便成了最动人的千古绝唱。可惜的是非千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于是,我的脚步还是一如既往的孤独。
因为孤独,我的思绪便常常在夜里赶路,又常常在夜里迷路。在我快要迷失自己的时候,总会听到一声悠长而寂寥的鸣响,由远及近,一路将我出走的思绪带回。
他们说,那是火车的声音。
火车
我是那种没坐过火车也没见过火车跑的山野村人。在孩稚时的梦里,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坐着火车去北京,然后进故宫,登长城,看天安门。虽然偶尔也会从电视屏幕中捕捉到火车的影子,虽然偶尔也会有火车驶入我甜美的梦境,但我总觉得那火车的影像是那么的遥不可及,那么的模糊不清。我的小小心子渐渐地不满足了。
后来,我经历了万劫不复的高考。在那场争战中,我奇迹般生还。但是老天只是给了我幸福的瞬间,之后便用手迅速而残忍地折断了这根幸福的琴弦。一场家庭风暴过后,我的梦如同残败的落花,在积水潭中苦苦地挣扎,然后悄然破灭。我强迫自己收回张望远方的视线,满腹委屈地踏上了去省城的班车。就这样,我与火车擦肩而过。
再次与火车擦肩而过,是在一个周六。那天我和朋友去火车站。我以为这次专程的拜访可以了却多年的心愿,谁知还是没能见到盼望已久的火车,于是含恨而归。
那夜,我是听着一声声悠长而又寂寥的鸣笛入眠的。我的梦里出现了火车的影像,在原野里呼啸而过,雄纠纠气昂昂地。醒来的时候,我在笑,因为我拥有了火车。
我的火车曾经辗碎过年轻的海子的身体。我猜想那定是个美丽的黄昏,年轻的诗人仰卧在冰冷的铁轨上。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他在静静地等待,等待幸福的降临。在太阳落山的一刻,海子去了。也许他在寻找那所面朝大海的房子,也许他在赶往春暖花开的幸福彼岸……
第二天,外出归路经铁道,我意外地见到了火车。它像个远道归来的孩子,一路狂奔着回家。那一刻,我为这个意外而惊喜万分,有种振臂大呼的冲动,我想告诉全世界——我终于见到我的火车了!
但是,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刻钟。火车过去之后,身旁又是车水马龙,喧嚣吵嚷。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心里空空如也,仿佛失落了些什么东西……
很想问问海子:你,真的幸福吗?
梦呓的孩子
又是一个星辉斑斓的夜晚。
我的思绪又一次出走了。
这个城市充满着流浪的自由的灵魂,他们各自奔走,各自享受着各自的孤独。世界虽然繁华美丽,对我而言,却常是朦胧不真实。小王子说,使沙漠变得这样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隐藏着的一口井。朦胧的世界有朦胧的美,有些东西注定只能活在心里。假如那天我没有遇见火车,我便会永远拥有一个孩子气的梦。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沾染上了淡淡的忧伤。
幸好,我不害怕孤独。孤独拥有流星般的美丽,因为流星是美丽的孤独者。火车也是孤独的,一种无奈的孤独。所以有人说,人生就像那背负着沉重梦想的火车,在既定的轨道上奔驰。但我不像火车那般无奈,我是自由的孤独者。我可以逍遥如陶潜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可以洒脱如李白般“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只要拥有了自由,心就是快乐的。
“呜——”
又是一声悠长而又寂寥的鸣笛划破夜的宁静。
但我的心,却依旧宁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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