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一个梦想
一、爷爷
1、年少时
可以想象,爷爷小的时候,是一个多么不省心的孩子。在四姨太的旗袍上绑一个鞭炮,指使更小的孩子点燃;在寒冬里引燃火兜里的炭火,烧坏了邻家小孩;拿了祖婆婆藏在瓦罐里的铜钱,躲在屋后听了祖婆婆骂他“狗崽子”后,亡命天涯。
2、成人后
爷爷和奶奶的结合,是祖婆婆一手算计的。在爷爷亡命天涯到一定时候又一事无成时,祖婆婆的一封长信,让他回了故里,奉命成婚。可怜爷爷一世英明,却娶了有些呆呆傻傻的奶奶。在他们生下第四个孩子后,奶奶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屋后那块大石头因为山体滑坡,永远埋葬了奶奶年仅二十的生命。
爷爷很快由一个不羁少年,蜕变成拖儿带崽的父亲。为了养活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修过门前那条人工河,给国民党当过保长,还说,乡里请他去教书,被他拒绝了。其实,真相是他自己想去,因为有个当保长的经历,被排挤了出来,从那时起,爷爷就开始瞧不起替代他的那个人。
我记事的时候,家里经济条件好转。这时的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他有了一个嗜好,满足于每天三顿一碗油面条。他自己动手做,舀一大勺子油在碗里,用翻滚的少许面汤烫化,放几粒子盐,整碗面干干的,油浸浸的,亮而滑。他总是端了这碗面,到村口人群聚集的地方,一根根挑起,极小口极小口地吃着,还故意弄得吱吱作响,那样子特别得意又享受。
爷爷在98岁高龄的时候,与时长辞。他的一生,没有再婚,孤独终老,一撮黄土掩埋了他养家糊口、吃饱穿暖的梦想。
二、父亲
1、少年时
由于从小缺少母爱,父亲懂事很早。赤脚上过几年小学,认得一些字。学会了自己缝制衣服,甚至肩头上的补丁,他都能打得平平整整。
在父亲年少的时候,正值文革“大跃进”期间。周边村子不断有人饿死在土里、床上、路边,只有我们村,无一人死亡。这在当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们村甚至还收留那些无家可归流浪在外的孩子。别的村子都是本家的人聚祖而居,可我们村,因为收留了太多异姓孩子,村子里的姓氏变得很复杂。杂姓人组成的村子却异常团结,挖红薯的季节,只要监工离场,所有的人立马在地里刨个坑,把一筐筐的红薯倒进去,再掩埋了。到了晚上,男人们剩着月色刨回红薯,女人们一一洗了,架大锅大火煮了,家家户户分得一大盆,一周内不用为吃发愁。
父亲没有饿肚子的记忆,那时的他最大的梦想,莫过于能有一双哪怕是露了脚趾头的鞋子,让他可以踩在夏天的石板路上不被烫,踩在冬天的雪地里不被冻。可那样的年月,他的想法是极不现实的。
2、成年后
父亲和母亲结合,先后有了我们兄妹三人。
家里日子好过些了,八十年代中期,父亲就从城里带回电视、手表、自行车等当时算得上高档的玩意儿。
记忆中的父亲,也仅仅这么奢侈了一回。哥哥长大了,在学校展露出风头,父亲意识到,他的孩子,个个天资聪明,勤奋好学,应该好好读书,走出村子,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父亲有了心事,他放弃了在村子面房里(生产面条的地方)做事的轻闲但收入太少的工作。他做了一个手艺人——石匠,在下半辈子里,终日以重体力活相伴。
即便这样,庞大的学费还是压得一个农村家庭喘不过气来。记得有一年开学,为了筹集学费,父亲把家里该卖的,能卖的都拉了出去。可回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沮丧。“还差七十块呢。”父亲坐在堂屋的矮凳上,从来不抽烟的他,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一支烟来,一边抽,一边咳呛着。踏门而入的母亲让父亲两眼一亮。父亲看着母亲一头乌黑亮丽的的长发,计上心来。拉了母亲到镇上用母亲的一头长发换了七十元钱,总算筹齐了学费。后来,因为发型难看,母亲戴了一个月帽子。从此,母亲开始年年留长发,长到开学的时候,再剪了拿出去卖。
老了的父亲,落下一身病根,但他从来没有怨言。他过着贫乏的物质生活,但精神生活一直是富足的。他天天坐在村口,向别人得意地炫耀自己飞出山窝的儿女们。
三、我
1、年少时
我小的时候,最初的梦想,是父亲定的,他希望我成年以后,能做裁缝或者厨师。在农村能有一技之长,在他看来,总是好的。然而,我的人生轨迹并没有沿着他指引的方向发展。我成绩好,是老师们器重的学生。中学的升学考试,我经过预选,中考是在城里考的。坐在进城的车里,汽车一会儿行驶在山沃,一会儿又在山顶奔驰,看着车窗外一排排绿的树、青的山向身后跑去,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考,走出这穷乡僻壤,改写我的人生。
2、成年后
我飞了出来,从那个落后的村子里。工作之余我并没有满足于已得的生活,我还在给自己不断的定位,就是现在,收入、工作、家庭相对稳定后,我还在充电,挖掘着工作以外的潜力,希望事业得到进一步的拓展。何况,这样一个竞争激励的社会,有谁敢轻易停步呢?
四、儿子
儿子一岁以前,每天打着饱嗝入睡,是他最大的满足。
在一岁后,他丫丫学语,并且开始摇摇摆摆迈出人生的第一步。从最初一刻也没法离开我,到慢慢脱离我的怀抱,一点点地独立。他开始和同伴们争玩具,抢童车,每天念叨着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作为长孙,他更是享尽了全家人的关爱。小小的人儿,性子急,脾气燥,什么都得依他,什么都得让他满足,他衣食无忧,从不担心自己饿着、冻着。
三岁,孩子进了幼儿园。每天在学校弄得青一块、紫一块,打架似乎是男孩子的天性。他可以把早餐让给别的小朋友吃,就是不能容忍别人和他抢玩具。“玩好”成了他最大的梦想。
现在,你要是问他,儿子,长大后想干什么,他会毫不思索地说,妈妈,我长大后,想开大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
这就是他的梦想。而他的这些梦想,是爷爷、父亲和我三代人从来不敢奢想的。
记得很小的时候,和爷爷一起看电视,我问爷爷,你们那时候想过会有电视吗?爷爷说,还电视呢,能在逢年过节看上一台戏就是最好的。
随着时光的流逝,爷爷的生活经历和遭遇已经远去,父辈们慢慢退出历史舞台,而我正享受着80后的广阔天空,要把自己的梦想变成现实。对于爷爷而言,父亲的梦想是没有可行性的;对于父亲而言,我的梦想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对于我而言,童言无忌的儿子的梦想是奢侈的。四代人生活在不同的历史时刻,诠释着不同的梦想情结。只要有生命,梦想就不会停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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