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上了树,那些娇滴滴的花呀,草呀,看上去象刚刚孵出蛋壳的小鸡,着实可爱,但远不如我望一眼的树的感觉,仿佛既能带给我希望,又能让我滋生出一种人生的厚重和悲谅。或许,是因为和树有关的绵延而来的漫天风沙?还是内蒙一带那当年被日本人拦腰截断的掠夺而走后遗留下来的那一根根沉默的树桩?我不得而知。
可是每次我的思维一停留在树上,我就会想起我家乡的那片枣树林。它们座落在我家的后面,有大约200多棵,打我们记事时起就已经很粗很粗的了。小时候还是生产队,那片林子好象疏于管理,一到收获季节,每家总是分很少的枣子,总也不能满足我们的欲望。没多久,大约就是责任制了,我家分到了自己的地,那地上的枣树自然就成了我家的私有财产。大约有20几棵呢。但家家户户好象只关心地里的庄稼长势,对于枣树却任凭它自已花开花落,修成正果了。
冬日里,偶尔会听到啄木鸟用它长长的喙邦邦邦叨树的声音。那时,地里已无庄稼,只剩下一棵棵的枣树在寒风中伸张着干枯的虬枝,让人以为它们已经死了。树皮也开始脱落了,每棵树根下都会七零八落的躺着一些干树皮,只管拣回家或烧火,或引炉子,树皮里有油,好烧的很。
春天和夏天却只记得那时树上挂满了被虫子咬的斑斑驳驳的叶子,在田里劳作时,好多的布距(一种虫子)会象蜘蛛一样挂着长长的线,垂下来,躬着细细绿绿的身子,在那儿挣扎。我生怕它们掉到我的头发里,对它们生满了厌恶。
一到秋天,垂在底枝上的几棵青枣子,还没等熟就让馋嘴的孩子环顾四周趁无人之际用小竹竿敲落,迅速拣起来,象没事人装进了口袋里;或者让童真未泯的大人高高跃起,摘到手里尝了鲜。有时贪婪的望着树梢上那几串红红的枣子在风中悠然的晃动,望情的吞一口口水,只恨没有一阵狂风刮过,让那最大最甜的枣儿“砰“一声落在我跟前。好容易盼到打枣的时候,因为少,并没有放开了吃。但会在拣的时候,偷偷地将最大最红的藏起来,待吃的时候,咬一口,又甜又脆,快乐的满足接着也溢遍了全身。
收获完了,希望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迎来了我们的好日子。有些另类多情的枣子,躲过了大人的杆子,依然在和风儿缠绵,待熟透了,红的发紫了,终也厌倦了秋风的撩拨和这种起伏不定的生活,弃之而去,决然坠下来,静美的躺在某片枯叶的下面,只待我们惊鸿一瞥,拣了这颗红灿灿的宝石。更有一些熟的晚的青涩的枣儿,也渐次走进了它们成熟的季节,极尽风光之后,亦归隐入了大地母亲的怀抱。即使到了初冬,仍然会有几颗耐心地等在哪里,让你意外发现,这些枣儿,吃起来,甜甜软软,仿佛让你再最后品味一下,另人口齿生香,回味悠长。这让我们帮着大人劳作时充满了无限的乐趣和惊喜。
新鲜的枣子不好保存,因了过年有蒸枣糕的风俗,一定要用晒干的枣子才行,便被大人拿到房顶上晒干,房顶我们是上不去的。晒干以后有半小麻袋,扎实了口,就被吊到的屋顶的房梁上,这样大人以为安然无恙了。可我们是何等聪明,我们早已窥到了麻袋上的小小窟窿,再用竹竿锲而不舍的捅上一阵,枣子便不再坚持,碌碌的滚出来。每日少许。待到过年拿下来用时,已少去小半,大人似乎也觉出异常,掂一掂,疑疑惑惑地嘟囊一句。我们诡秘的脸上,则写满了笑意。
渐渐的,我们长大了,枣子也贵了起来。枣的主人们自然也觅到这种商机。他们开始了严肃的管理,喷药,剪枝,枣树一天天枝繁叶茂起来。
一到春天,众树已经绿意盎然了,枣树才矜持的迸出黄黄的嫩芽。但是很快,便是一片新绿,花也开了,拥拥挤挤一团一团地长在叶子中间。有时假期,在田垅上散散步是最快意不过了。如若是早晨,地里的庄稼顶着颤颤的露珠,太阳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照过来,抬头看去,竟被那种油亮的绿刺痛了眼睛。辛勤的蜜蜂已经开始了忙碌,它们蜂头攒动,嗡嗡嘤嘤旁若无人人的酿着蜜。被蜂儿采过的花儿,用舌头一舔,甜丝丝儿的。此时,我的心竟钝钝的疼起来,那时,我是我么年轻,生活是多么单纯和美好,而今,这一切,皆杳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为什么?难道说美好的东西只有用回忆才能感受它的存在?亦或是因为回忆才让往事变的如此美好?我不得而知。
几年前,我们不想让父母种地了,可他们总舍不得那地里的枣树,事情就搁下来。大约是前年,爸爸打电话说,地不种了,树也要砍了。我一惊,问为什么?不是每年收成挺好的,也很能卖钱么?爸爸说,近两年不太结,打药又麻烦,又遮阴,不长庄稼。我忙说,那也不能砍,咱白给人家,连地一块。爸爸说,人家都早就砍了,要是给了人家,也是个砍。
树不是人,它们是任人宰割的。
一日回老家,途中经过那片枣树林,目之所及,在微风中徐徐波动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已无哪怕一棵树,这片田地已与任何一块麦田别无二致了。我看了又看,但那种熟悉的感觉终也没有唤醒。我终于亲眼证实了那些树的死亡。它们是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全文完-
▷ 进入山石榴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