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倦了，泪干了。……　

――题记

（上）

她背一个旅行包，站在a城的站台上，在等开往北京的t512次列车。

她没有告诉风，要去他在的城市。

列车停下来，车上最后一个人下来时，下面的人蜂拥而上，她是最后一个上去的。车上的人并不多，有很多空位。她把旅行包放在两腿并拢的膝盖上，一直不习惯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行李架上和他人的并列或交错而相互混淆着。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扯正身上被挤的黑色线衣使它恢复原位。对面坐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耳朵里塞着耳机，随身听放在一个鲜橙色的凡布包里。女孩和着随身听里面的歌跟着轻轻的唱。干净，纯粹的眼睛，明亮的扑闪着，有一张很白净的脸，她是一个学生，她是一个简单，没有伤口的女孩。

女孩像她唯一的朋友，她十五岁时，和女孩相同的也是一个学生，可她没有那双干净，透明的眼睛。

那年她十五岁，和高年级一个叫海的男孩开始恋爱，海和几个男生经常逃课，和社会上的一些痞子来往。他们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海拿用来买学习资料的钱，为她买价钱低廉的镀金项链，送她很漂亮的木质手镯，她和海坐车去城北的山顶上玩，站在最高的岩石上，抬头看深蓝明朗的天空，肆无忌惮的大笑，然后海亲吻她的额头，紧紧的抱她入怀。

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是从城里来的，父母由于工作原因，把她寄养在外婆家里。女孩有一头海藻般油亮的头发，很白净的皮肤，穿着城里流行的服饰，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介绍一下自己好吗？老师的声音异常甜美温柔，看来老师很喜欢这个城里来的学生。

她很羞怯把头埋得很低，用小鸟一样的声音说，我叫程雪柔。

程雪柔的学习成绩很好，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的父母每月都会给她寄来漂亮的衣服和零花钱，她比任何一个孩子的条件都优越，可她一直都很沉默，很羞怯的看着周围的人，她从不主动与班里的同学说话，谁与她说话时，她羞怯的笑，露出很整齐的牙齿。

第二学期，班里要调动座位，她和程雪柔调在了一起，她穿宽大的白色线衣，洗的发白的旧仔裤，程雪柔穿齐腰质地很好的上衣，也爱穿牛仔裤，不过全是品牌货。

她说，雪柔，以后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她把手搭在程雪柔的手上，程雪柔的手细而白滑，像精雕细刻的白色石膏像。程雪柔微微含笑，握紧她的右手。

她和程雪柔在课余时间，常常绕着学校操场上的400米跑道进行小跑。

蓝月等等我，我跟不上你了。程雪柔气喘吁吁的在后面喊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像盛开的桃花。

雪柔我要爬到这棵树上，看看墙壁那面的世界，她一直对墙壁那面的世界充满幻想。海说，他大哥（指的是社会上的一个痞子）就在这里面，而且练就了一身好功夫。

蓝月那面都有什么？程雪柔抬着头，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这儿有一架坦克，还有破旧的飞机，墙角下还有开得红的月菊，这时走过来几个人，穿一身墨绿的军装。

还有军人，她在树上兴奋的喊着，她一直对军人有一种崇拜。

小姑娘，你敢跳下来吗？几个军人开着玩笑，向这边“呼……呼……”吹着口哨。

想摔死我？休想！她调皮的向他们吐着舌头。

终于有一天，她带程雪柔来到她家里，她让程雪柔坐在一张很宽大的硬床上，房间里有一台电视机，一套cd唱机，一个粉色的玩具熊，上面是用手玩过的污浊痕迹，桌上的一盏台灯很破旧，绿色的漆已褪色，除了学习资料，就是很多的小说，恐怖的，言情的，写实的……。

你的父母呢？程雪柔带着疑问询问她。

父母三年前离婚，把我托付给年迈的奶奶，他们每年回家一次，给我一笔钱，然后离开。

我送你一个新的熊，好吗？程雪柔说着走向玩具熊，摸它耳朵。

你不要动它，她大声嚷着。

程雪柔睁着惊吓的眼睛看着她。

这是我父母在我12岁生日时，为我买的最后一件礼物，别的玩具我玩丢了，只有这一件还留着，如果他们在我身边，我也许不会再留它，他们让我懂得了珍惜！可他们离开了我……。

她的眼角是盈满的泪滴。

她和程雪柔在一起，不会寂寞，她把家里的cd拿给程雪柔听，程雪柔把父母给的芭芘娃娃送她。

她和程雪柔跑到树林里，采一种叫死孩子衣扣的野花，来到墓地插到儿童的墓碑前。

这些孩子好寂寞，他们躺在杂草丛生的荒野里。

她紧紧握着程雪柔的手，程雪柔感受到她手里细密的汗珠。

程雪柔告诉她，转学的原因是，喜欢上班里一个男生，有一次男生和她一起逃课，男生用破旧的单车托着她到30多里的郊外，偷摘农民的西瓜，桃子来吃。农民捉住他们，报到了学校，老师批评后通知了家长，逼不得已让她转到这所学校来，条件简陋，可教学质量和城里差不了多少。

我是真的很爱那个男生，我们商量一起考北大的，你看这是他送我的翡翠玉坠，我一直挂在脖子里。

程雪柔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

她拍着雪柔抽泣的肩膀说，从今我们在一起，还有海，海有很多朋友，你会快乐起来的，很快就会忘记过去。

从此，她和海还有程雪柔在一起登山，溜冰，看电影，抓池塘里的小鱼。

他们三人一起跑到海滩上，裸着双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疯狂的奔跑，那一次他们拍了很多照片，有她和海的合影，她的单身照，雪柔和她的合影，她们三人的合影。

她把三人的那张合影夹在床头的相架里。海在中间，两手放在她和雪柔的肩上，他们快乐的笑着，风吹过他们乱蓬蓬的头发。

高二那年，海带他们认识了社会上的大哥，那天有四五个人，其中那个穿军装的男人突然拽过他的手说，原来你就是蓝月，看到坦克，看到飞机大叫的女孩就是你。

他看看坐在她旁边的程雪柔，诡异的笑着。

他用力甩开他拽痛的胳膊，倔强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海狠狠地瞪她一眼。

后来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时不时的会来他们学校找海，然后很快地离开。

海，你知道雪柔这几天哪儿去了吗？她跑到海的那个班级，焦急的问。

你不是天天和她在一起吗？海向他反问道。

雪柔连着几天没有上课，她习惯了和雪柔在一起时挡着书本，躲在桌子下看小说。原来，她除了海，还很需要雪柔这个朋友。

她从书堆里找出摇控器，打开电视机，有一则新闻报道：在郊外的山坡上发现一具女尸，从身高和相貌来判断，是个小女孩，大约十五六岁。

电视摄像头逐渐放大，白色的束腰上衣，带花边的牛仔裤，她的头开始眩晕。

雪柔的脸因有血渍而模糊，但她那双眼睛，还有套在脖颈上的那颗翡翠坠子，还依然清晰。

案子没过几天真相大白，雪柔是被奸杀，杀人者是穿军装的那个男人。

穿军装的男人说，我让他们学校一个叫海的男孩转告她，星期六和她一起到山上野炊，她很爱玩。我带着小锅，勺子，酒精，火腿，方便面。后来我想要她，她挣扎反抗，我就用酒精烧她的脸和身上的皮肤，再拿一把锋利的刀，捅在她胸口上，因为她大声的嚎叫，我怕有人听见，就开始用刀捅向她致命的胸口，如果她不反抗，我不会杀她的，我其实是爱这个女孩的。

穿军装的男人判了死刑，缓期执行三年，海因未满18岁构不成犯罪，警局对海的罪行作了批评教育，学校对海进行停课一个月。

雪柔的父母，张开双臂抱着她死去的女儿，发出声声歇斯底里的哭声。

后来程雪柔母亲得知，她是雪柔的朋友，得知是她让雪柔认识的海，认识的穿军装的男人。

程雪柔的母亲不顾一切，狠命扯过她的衣服，疯狂的骂，是你害死的雪柔！是你，你眼睛里充满了杀气，你会害死所有的朋友，你要将朋友杀绝是不是？……

后来，班里的同学不再有人敢和她说话，海开始逃避她。

她的心隐隐感觉不安，开始憎恨自己，憎恨海。晚上做一些可怕的梦，梦见雪柔从悬崖上坠落，大声喊着，蓝月！救我！救我！蓝月！她从噩梦中惊醒，扭开台灯，看着床头上三人一起的合影，用力地倒扣过去。

她在白天很多时候，感觉梦魇更是一种真实，想逃而无处可逃。

这种沉闷而恐慌的心理，整整萦绕了她三年。

从此，她不再交任何朋友，不再与任何人谈恋爱。

（下）

大学毕业后，她在其他城市找了一份写文字的工作，因为不想触及任何一点关于那个城市的回忆，所以她用最愚蠢的方式：选择逃避。

白天出去采访，把精力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去。晚上到迪斯科舞厅，在黑暗颤动的舞池里，随着喧嚣的音乐，疯狂的跳，舞台上的小姐涂着艳丽的口红，化着浓妆，用力甩着头发，夸张的扭动腰枝，做着滑稽而狂野的游戏。舞池里的人，跟着狂吼咆哮，在灯光下那是一张张苍白，疲惫不堪的脸，是一双双充满欲望，而野性的眼睛。

累了坐在吧台上，要一瓶啤酒，有一个业余歌手，表情暧昧的唱歌，歌手和女孩还做着一场感人的表演：

女孩对歌手说，我们分手吧，我已经不爱你。

歌手牵着女孩的手，流着泪说，为什么？我们已经有五年的爱情。

女孩说，不为什么，因为我爱上别的男人。

歌手伤心而肯定的摇着头，你不会，永远不会的。

女孩拿起照片给歌手看，歌手唱，好一个负心的人。

后来，歌手得知女孩向他说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女孩得了绝症，不得不离开他。

最后歌手又唱，想要把你忘记真的好难。

她端起酒杯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向歌手敬酒，歌手一只手伸出酒杯，另一只手放在她柔软细白的脖颈上，她不屑的笑，离开。

心若倦了，泪也干的人不相信会有坚贞不渝的爱，不相信彼此相爱就可长相厮守，她认为歌手与女孩在做一个不现实的游戏。

后来有了电脑，她开始在网上写作，每天工作到凌晨两点多钟，晚上睡不着觉，开始服用安眠药强迫自己入眠。

风是在看到她网上的文字后，开始走进她生活中的，每篇文章的后面都有他的回复。很简短的，很直接的，能看透她的心。

风：在你的文字里总是透出一股寒冷，一股悲凉，请忘掉过去的一切。

她：我是怕回忆过去的人。

风：笑着迎接明天，因为你还年轻。

她：在我心里有一个很深的伤口，没有人能抚平。

风：你需要有一个朋友。

她：不要与我谈朋友。

风：难道我现在不是你朋友吗？

她：你不是。

风：可以做朋友吗？

她：不可以。

风：原因。

她：我会给你带来灾难。

风：为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

风：说话……

她去冲一杯很浓的咖啡，不加糖，宁可感受其中的苦涩。

她：来了。

风：怎么这么长时间？

她：冲一杯咖啡。

风：咖啡不要喝太多，影响睡眠。

她：习惯了。

风：不要在网上呆太久，多去户外做一些运动。

她：这样很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风：你真需要有个人来照顾。

她：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风：好吧，晚安！明天记得打开窗户，看看清晨的阳光很明媚。

她没有再回信息，关上电脑，把cd放进去，喝一整瓶矿泉水，吃一粒安眠药，踢掉鞋子，在房间里开始旋转的跳舞，直到眼睛开始模糊，两腿感觉到无力时，才停下来，倒在床上一头扎进被子里。

后来的时间，每天都与风在网上相遇，风一边回复着她的文字，一边与她聊着。有一天，风说，可以相见吗？

她：我只能给你带来劫难。

风：你不会，你是一个好女孩。

她：你会后悔。

风：不见才会后悔，我和你一起去莲花池，看我们这儿的水莲，送你货真价实的翡翠。

“翡翠”，“雪柔”，她的脑子像要崩溃，手指在键盘上颤动了一下，回忆在黑暗的夜里露出狰狞的面孔。

沉寂了很长时间，她关上电脑，披上风衣走出阴暗寂寞的屋子。已是深秋，街上的行人很少，下着秋雨，冰凉的雨点，大颗大颗地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偶尔有骑单车的路人向这边瞧过，的哥用调逗的语气向她喊到，小姐，去什么地方？

去见鬼。　

她向司机粗暴的咒骂一句。

她愈走愈远，灵魂离她的躯体像这暗夜里的路也越来越远。

她的工作经常奔跑在不同的城市，从a城回来后，报社派她去风的城市做一下采访，大约需要一个星期时间，拿好要采访的资料，背上摄像机，套一件宽大无领黑色线衣，她感觉现在黑色才最适合她，她已经忘记自己曾穿过白色。从售票厅买好尽早赶往b城的车票。然后是等车，挤车，遇见那个漂亮简单，太像雪柔的女孩。

晚上b城的夜要比a城感到温暖，风曾经说，这儿是一个充满温情的城市。可这儿并不适合她，拦一辆taxi到报社指定的宾馆，在休闲宫冲洗一个奶盐浴，洗去身上的风尘和疲惫，已经习惯了沉静，她今天却有一种反常的行为，并不想回宾馆，突然想去人多的休闲厅休息一会。这儿开着微弱的日光灯，光线很弱，她拿随身携带的小说《安妮宝贝文集》，放到沙发的后背枕在脑后，这是出差时必带的一本书，暗蓝的封面，上面是一幅光脚女孩的漫画，身上裹一件黑色睡衣，手上夹颗烟，托鞋踢在了地上，地上是熟睡的小黑猫和电风扇，一只膝盖弯曲，很散漫，很慵懒的站立在那儿。封皮的背面写：我把我的文字写给你看，有往事的缺口，有幻想的抚摸，有诺言的甜美，有失望的伤痕。很切骨的几句话。

安妮宝贝的小说，诉尽了往事的伤口，也写尽了她的心里。她有时害怕去读他们，但又渴望去读，因为像是有她的灵魂在里面。

旁边躺过来一个男人，30多岁，穿丝锻带花的睡衣。

小姐，一个人？

一个人。

你的眼睛很古怪，像在流泪，你很孤独，没有朋友。

是吗？他是能一眼看透别人内心的男人

在你心里也许曾有过伤口，你不会有乐观的朋友，即使他开始很乐观，但和你在一起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把孤独与往事写在了眼睛里，写在了脸上，你是注定给人带来悲观的女人。

男人给他说了很多，男人告诉她，她是做医药生意的，常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家，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男人说，“家”这个概念，离他已经很遥远。

你去过缅甸吗？男人接着问。

没有。

那儿是一个开放而自由的国度，人们很追求享乐，他们国家有很多妓女院，在那个国家妓女是合法的，是受法律保护的，不像咱们国家，戒备森严。

她离开男人，倒了一杯矿泉水，喝进去。

男人又走过来说，你是一个孤独的人，也许你不会交上朋友。

后来又走开。

白天，她做着采访，忙碌渡过这个星期，等她离开b城的那一天，天气很阴湿，灰蓝的天空，有很厚的云层，灰色的云层已遮住太阳，她不知道是下午几点，没有去看表，也没有去和风联系，坐上返程的列车。

如果没有遇到车上的女孩，也许在她坐上火车后不会再触到心里的伤口，如果没有遇上休闲大厅的男人，也许，她会给风打电话。

可偏偏这些都遇上了。

在她去b城的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见风在火车站等她。

她想，也许我会遇见风，遇见这个健康而热忱的男人。

不堪回首的往事，断了她美好的幻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