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走出这个农村，死在城市里。

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曾经吃过城市里的白炒饭，踩过城市里的大理石路。

这辈子最远大的前程毁灭在一个小镇子里，刻骨铭心。

这辈子最光辉的岁月发生在小时候，一个极度困苦的农村，我最憎恨的地方，这为什么要给我最美好的回忆?我恨这里，我却出生在这里。直到今天，我仍然奇怪如此落后的地方，自己竟曾经生活得很快乐过。不知道那是否就是因为童年的无知。

这辈子最崇拜的人是三叔公。十六岁离家出走，十七岁到北京，十八岁游历了中国三十六省，白手起家，二十五岁衣锦还乡，只可惜二十八岁却成了废人，天妒英才。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出息过，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了。一直很想去大舅家，去城市里。大舅家就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大舅很了不起，走三轮车为生。十六岁踩一辆破三轮车到城市里，一踩三十年，踩掉了青春岁月的同时，也在城市的公路边上踩出了一个家，盖有三层的小楼房，娶了城里的姑娘，生有儿子和女儿。过着童话般幸福的生活。而今，当初的三轮脚踏车早已换成了摩托后三轮。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农村人，他竟把三十年踩成了一天。了不起!真正的了不起!

高考落榜后，去大舅家未遂。我爸总是在抱怨，我妈恨子不成钢，怏怏不如意。我溻是用被子盖过了头猛睡。每天头很晕。此后，便是抛下烦恼，为生计奔忙。在大舅所在的城市晒了两天日头，工作依然是没有着落。替人家送水，三天以后被解雇了，送水的摩托车也被偷了。石头村一同学打电话来要同我合伙卖水果。那几天，北海的气温高达三十七摄氏度。这是我最难过的日子。

人们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不需要坚强的人，另一种是不得不坚强的人。我就是不得不坚强的那种。因为我别无选择。

城市的风很大，我的头很晕。感冒了，坐在广场角边的石凳上，嘴里不停地说卖水果罗新鲜的水果。

几天以后水果就烂了，没有赚到钱，我努力地为自己寻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正青春年少。

和石头村的那同学租了间房子。那同学说亚海你很幽默，一定会有出息的。

我笑笑说我是应该快乐的，因为我的生活本来就很搞笑，卖水果把水果卖烂了，送矿泉水把摩托车给送丢了，真是很幽默。

我们都笑了。第二天又开始打捞的工作，卖糖水。我们沿着北海的街头和巷尾推着小车，撑着一柄旧花伞。一天赚三十多块钱。

北海的街道很漂亮。看得出来，这里发展得很快。传说中的北海银滩我还没有去过，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都是冲着围洲岛和银滩来的，我很想知道北海人引以为自豪的银滩到底是什么样子，就跟废翔说明天要去银滩附近卖糖水。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合伙人——实际上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个同学，林展翅，我通常叫他废翔……总结经验，我数着钱说我们两个比我大舅当年厉害多了，他那时一天才赚二十多块。

次日，下大雨。废翔对着半夜凌晨三点做的糖水，面无表情。

接着便是接连几天的阵雨，我们都错了，遇上了北海的雨季天气时好时坏。

月底废翔交完房租。我说废翔咱们讨饭去吧，好不好?

废翔笑了。然后我们又开始新的工作:贩卖小白菜。这时已经立秋，北海的游客已经不多了。

北海城郊附近有一小镇子，高德镇。那里的人多数以种菜为生，是北海蔬菜市场的生要蔬菜基地。

我和废翔动身去高德，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次旅程。我和废翔都是冒着必死的决心来到城市的，我们都同样怀揣着“死在城市里”的宣言，同样地不甘心贫穷和庸碌。可是人们惊人地倒霉，一次也没有成功过，尤其是这次卖菜。

凌晨三点到四点贩菜，从高德镇拉去北海。开始我们以六毛一斤进货，按市场价一块二毛每斤出售，但旁边的同行们只卖一块一毛。我们是新手，没有熟客，不得不降价出售。最后被迫在价格战中失利，以九毛钱一斤清货。这时卖完全部菜才十一点左右，清算一下，除去来回的车油费，加上进货又少，花去伙食费，利润全无。

第二天，我们坚守价位，以一块钱一斤作为底线。然而，旁边的同行以同样的价格卖完之后，我仍然剩下十几斤。我又忽视了一点，蔬菜最重要的是新鲜，早上的蔬菜最贵可以卖到一块五一斤，查到了下午，只能卖到八毛，甚至六毛，也就是一分不赚地卖掉。如果留到第二天，更不会有人要了。夜幕降临的时候，我抱着一大捆青菜回宿舍。废翔呆呆地望着我说，看来，咱们未来一个星期之内再不用买蔬菜了。

我和废翔是分开来卖蔬菜的，他在城南，我在城北。我很奇怪，他竟然把蔬菜卖完了。不过，他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最后五毛一斤就卖了，倒赔一毛。我真佩服他，狠得下心。这次，我们真是赔的很大。

把身子甩在床上，也没有吃晚饭，两个人望着天花板，商量着明天。蔬菜是不敢再去卖了，我们该干什么好呢?商量了很久很久，电突然停了，我们只来得及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始终都是前程远大的，因为我们同样青春年少。

夜就这样把黑色袭来，我们沉沉睡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