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回忆我的父亲samluxem

发表于-2007年10月07日 晚上11:28评论-2条

父亲是一个老实本份的农民,或者说,是一个不该是农民的农民。

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们居然找不到充满青春活力的父亲的那张照片:二十多岁的父亲,剪个帅气的小平头,身披一件黑色的风衣,笔挺地站在窗前,脸上是充满自信和希望的微笑。

“你父亲曾经是一个国营煤矿工人”,母亲说。

“是吗?那为什么后来成了一个农民呢?”尽管从我懂事的十来岁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其中的答案,但问起父亲时,他始终避而不答。

“还不是因为你伯父和你的叔叔!”母亲说到这里,父亲总会打断她的话头。“你真是,说什么呢?告诉孩子这些没影的事干吗?!”我感觉得出,这话中有话。

我的爷爷和奶奶共生下三男二女,父亲排行老三。直到三岁多,我才第一次见到了父亲的哥哥——我的伯父、以及他的堂弟——我的堂叔。当天下午,我随母亲、伯母、堂姐挤在屋后的池塘边,一起迫不急待地翘首等待将要出现的亲人。

父亲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比父亲还要魁梧的男人。

“叫伯父呀,阿江啊,快叫伯父,啊!你不是一直想见伯父吗?”父亲和母亲生怕我见到这个陌生的男人时吓傻了,急忙齐声地催促着我。

“伯、伯……”,说实话,我的确怕,以至于张了半天嘴巴,也喊不出后面应该跟着的那一个字。但从那时起我知道,我得叫她伯父。

“哎呀,来来来,大侄子,给伯父抱抱”伯父一把抱起了我,满脸的胡子扎到我稚嫩的皮肤,好痛!

母亲还是忍不住地偷偷告诉了我这一切——这是一段让父亲重新成为农民的辛酸的往事。

“你爷爷和奶奶是有名的勤劳的一对子,但在那个年代里,勤快又有什么用呀?每人每天十个工分,算起来已经够多,但吃饭的嘴列多,一年下来,还要超支不少,哪盼得上生产队的分红呢!”,关于这些年代的这些故事,我后来从所谓“伤痕文学”的作品中读到也了解不少。

“你的伯父由于捱不住饥饿,就和你的四堂叔,还有生产队里的几个人偷了队上的牛、偷偷地分吃了”,母亲说道。

“啊?”长大后我才明白那些道理。的确!就在那个年代,我也曾经吃过树皮炖烂的菜、啃过苦涩难咽的香蕉心,“伯父他们也忒大胆了!”说不出是喜是忧,是敬慕、赞叹还是酸楚。

这也是一件我极其不愿提起、也确实不堪回首的往事。

就在那个年代,十五六就离家走往城市打工的父亲,在经历了电站建设、煤区挖掘的几年的工作经历后,如愿以偿地成了一名地道的煤矿工人。同时得到这种待遇的,还有队上同去的村里人。我没能见到爷爷奶奶得知这一情况后的那份喜悦和高兴,至少从后来我考上大学时父亲的满足和幸福的脸上找到了那一瞬间的影子。

伯父和四叔几个人因为偷牛被判了刑,而且,一判就是四年多,想起这事,母亲一直感触地说:“那时我和你爸刚结婚不久,家里的情况也不好。你的伯母一个拉扯着你的堂姐度日如年,但你爸总也忘不了去照顾她娘俩。想起来,可真难哪!”

大学毕业后,我成了市劳动人事局的一名国家干部。由于具体经办过八十年代“处遗”工作,让我理解那个年代。直到为人父、为人兄后,我也更加理解了那个年代里的父亲。应该说,在六十年代的那场浩劫中,父亲是因为伯父犯罪受到株连被遣返的!

我没来得及问父亲“你怨恨你的哥哥吗”这么一句话,父亲就匆匆离开我们远去了。但在我的记忆中,在我工作后十八年的日子里,父亲一直没有流露过那样的意思。

“恨你伯父?”母亲也惊讶,这时却坚定地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母亲的片片回忆甚至是埋怨中,我也才不断地知道,父亲被遣返后,还是像以往那样尽力地帮助着伯父一家。

“他呀!就连我在他面前说你伯父半点不是都被他大吼一顿呢!!”母亲常常委屈地说。

我的弟妹们相继考上了大学,先后离开那间生活了十几年的泥墙屋。而我的工作岗位和工作性质也已经完全便于恢复父亲的身份,甚至可能还会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费呢。

“算了算了,你们省点吧!都过去的这么久了!就不要再添什么乱子啦,啊!!”父亲总是挂着这句话。

才四岁,父亲便开始手把手地教我识字。而那时候,我们一家五口还挤在一间十几个平方的青砖瓦房,一张足够躺下全家人的大床,一个能容下四五个我的母亲出嫁时的嫁妆、几乎让我转不了身的大箱子,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书桌,“桌”上是一盏闪着混烛光线的煤油灯。

父亲的手长满老茧,但晒得黝黑的那双老手却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如果说今天我也算得上一个书法家,要去回忆成长的经历,我会毫不含糊地说,我的启蒙老师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的文化水平不高,但在六十年代,有这样高小程度的水平,似乎已经非常地不错了。

于是,我学会了1234567890,学会了aoebpmf,学会了横竖撇捺折、也学会了不少汉字,直到在上中学前就能写了几篇让老师和同学们都称道的几篇作文呢!直到今天,我也永远无法忘记当时夜幕下的一幕又一幕:父亲慈祥的目光、专注的眼神、严肃的面孔,……。当母亲在床上和弟妹们开始逗乐时,父亲总会不厌其烦地开始着每天劳作后依然要做的陪我的事情——读书、识字!

上小学那阵子,是父亲值得骄傲的时光。我的成绩几乎名列前茅,而且,坚持到了小学毕业。村里的乡亲见到父亲,都会竖起大拇指:“三叔,你这儿子准有出息!”父亲都是谦逊地回答着:“孩子还小,孩子还小,以后才知道的”。

父亲的谦逊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而我,似乎已从此刻开始,就已经成了父亲的希望。

父亲脾气好,但对待我的学习,却要求得非常严格、近乎苛刻。每一次、每门课程的作业、检测和段考、期考,他少不了要从头到尾地仔细检查,碰到做错了的题目,尽管父亲的知识无法让我立刻得到正确地答案、让我马上学会纠正错误的做法,他也会耐心细致地提出一点点的启发,以期待结果和奇迹出现;确实无法解决的,他也会轻声地安慰说:“没关系了!明天问问老师就行了”。

开始上学时,父亲多少也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加上在我身上倾注的满腔心血,家务活大多是大妹挑起了。依父亲的意思,我只需好好地念书就可以了。或许在这个时候、在父亲的意识里,只有读书、读书、读书!而我的日子里,只要读书、读书、读书就可以了。曾经有这么一次,我的数学作业成绩只有35分,面对老师在作业本上狠狠画下的几个大“×”、“×”,父亲劈头盖脸地大吼起来,声音一波高过一波。虽然我知道当时错误的原因,但父亲因为失望的愤怒没有让我得到任何解释的机会。我耷着脑袋,傻子似的,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地上。

父亲也许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是。他为我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给我端上了香喷喷、热乎乎的饭菜。

和那个年代的许多人一样,父亲也这样地认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第一次听到这话,我并没有在意它的含义,高三那年学校要分班,父亲二话没说:“儿子,读理科!将来当个科学家!!”而我也仿佛看到自己真的就成了一名科学家似的,兴高采烈又郑重其事地在“理科”栏下重重地打了一个“v”。父亲可是兴奋到了极点,他来信说:他准备给我买一块手表,再煮上几斤鸡蛋让我补补身子。遗憾的是,我仅在理科班的教室里坐了一个星期,然后带着没有捂热的桌椅又转到了文科班。

提到这事,母亲笑着说,其实,父亲已经到了校门口,听到这消息后马上就踅身回家了。

我哑然失笑。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的情景。“你爸捧着那张只有几十个字的录取通知书,在这煤油灯下独自坐着,整整地坐了一个晚上,这天一亮,就直接干活去了!”母亲说这话时轻松,我听起来好沉重!!

小妹是继我之后第二个考上的。在家乡、在家族里,父亲紧锁的眉头已经完全地绽放开了,脸上的皱纹也识趣似地飞走了,留下的,只有让我们想起来都感到幸福的幸福,尤其是大妹的读书问题也解决以后。

不宽裕的家境,让大妹过早地成为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读书之余,挑水、淋菜、喂猪,俨然又多了特别繁重的任务。所幸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而影响到她的学习,中考时,妹妹以超过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的成绩也过了中专学校的招生分数线之上,但是,命运之神却没有因此而垂青于她。当中专学校纷纷开学时,大妹依然没有收到她期盼已久的那张录取通知书。

大妹哭了!带着绝望哭的!!

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任由父亲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父亲说:读高中,将来上个大学!妹妹这才破涕为笑。

外婆知道这事,竟然说:女儿大了,要嫁的,读这么多书干吗?

我想,父亲那个时候的回答足以让我们感动几辈子的:“我的孩子都一样,只要想读书、肯读书,我砸锅卖铁也要供她们读!”

这不算是豪言壮语吧?但它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父亲因此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本文已被编辑[梦天使]于2007-10-7 23:41:11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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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梦天使点评:

朴实的文字里,一个朴实、勤劳、善良、坚强的父亲便展现在了人们的眼前。让人感动。父爱如山,深深的回忆里显尽亲情(:

文章评论共[2]个
梦天使-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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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丽水-评论

感动!at:2007年10月09日 下午3: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