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前的早春时节，一位家住山区的朋友邀请我去他那里赏桃花。他在电话里说今年的桃花开的很旺，漫山遍野，从山脚望上去，几乎看不到绿色，满眼全是娇艳多情的绯红。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并不是觉的对方不够诚心，也并不是有意使他难堪。但就是那么决绝地拒绝，并且带点冷漠地附加一句：越是绚丽的东西越是不能长久！说的时候脑海里甚至浮现出李后主的那句“林花谢了春红，匆匆，太匆匆”。　

实际上美丽的岂止是盛开的桃花呢？哪怕是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一朵黑夜中绽放的烟火，一抹湛蓝天空下舒卷的轻云……·它们都是那么美丽，那么炫目，但却又那么短暂易失。我近乎沧桑地笑着对自己说，那么短暂的美丽我宁可不去拥有，没有拥有也就意味着永远不曾丢失！　

而我岂不知道桃花盛开时那令人心动的美。我家是农村，村北面种有大片的苹果树桃树。每年的三四月份，其它花朵还在沉睡的时候，桃花就成片的开放，远望去，如同少女面颊上蒙的一抹轻柔的纱巾。娇嫩的粉红染羞了天空，招来了邻里八乡的许多人留恋观看。　

而他，那个给了我比桃花还灿烂的情感的男孩，那个我以为是我全部的男孩，那个让我的生命燃烧成灰烬的男孩，就在那片桃花飘飞如雨的林中，哀伤地对我说要分手。　

始终无法忘记那一幕，那是一道尖刀在心上剜过的伤痕，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痛楚。曾经以为时间的纱布可以拭净往事伤口渗出的血液，但至今那道生命的缺口还是无法触及，还是会感到锥心的疼痛，还是会看到自己心里滴落的血。　

我当时哭着问他原因，他闭着嘴不言一字，只是抬头仰望着天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哭着恳求他不要离开我。他依然没有开口，漫天飞扬的桃花有一瓣轻轻粘在他的眼角边，我看到一颗无声的泪水。我宁死也不愿意相信那么美好真挚的感情，一千多个彼此思念彼此相拥的日子会真的离我远去。我泪雨滂沱，片片飘落的花瓣仿佛都浸染了我红色的血泪。我不敢想象没有了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我一个人该如何度过没有了他的日子！　

但他终于是走了，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世界在那一刻沉沦塌陷。我一个人站在满地的落红中，仰天恸哭。我不甘心就此结束，胸腔里愤恨和痛苦无限制地膨大，人每时每刻都可能爆破成碎片。我拼命撕扯凌乱的长发，发疯般地吼叫着，直到有村里的人看到强行把我拉回了家。　

那一段时间是我生命中最阴霾和无助的日子。在家人的眼里，尤其是在母亲一连串的唉声叹气和哀伤的眼神中，我几乎成了个疯子。一有时间我就跑去村北的桃树林里，一个人木然坐在树底，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以前的誓言，眼泪如两条小河。就在去年，他还拉我来看桃花，还对我说人比花娇。可不过才一年却已物是人非。我跌跌撞撞地找到那棵见证我们情感的桃树，千百次抚摸着它。这是一棵年纪不大的幼树，它的支干还很瘦弱纤细，但前不久刻在它身上的四个字却异常清晰-------不离不弃。　

我不顾一切地用手抠那四个字，任凭手指被磨出血，鲜艳的红色很快沿着字的比画蔓延开来，又慢慢渗透在树干的脉络里。我又找来石头，边哭边拼命地砸着树干，我要这四个字永远在我眼前消失。　

此去经年，如今我也为人妻为人母，有了属于我的另一半。感谢上苍，我最终并没有真的疯掉。只是我依然会想起那段年少往事。想起那片灿如云霞的桃花，想起深刻在桃树上的那四个刻骨铭心的字。不知道那四个字有没有消失，但我渐渐懂得，许多东西是抹不掉的，哪怕你把它撕得粉碎，投入无底的深渊，淹没在滔滔的江水中，它依然会在不经意间拐进心里。相反，你越是刻意去忘却，实际越是在反复提醒自己记起。　

所以，要学会随缘。我对自己说。该放手的也许本来就不属于自己，别太执着。　

前年春天带女儿回家，饭后与母亲坐在温暖宽阔的土炕上促膝谈天，家长里短地聊了半天，母亲突然无意说了一句，村北的桃花又开了，可这几年村里外出做工的人越来越多了，很少有人还有心思看桃花了。　

我的心猛的颤栗了一下，就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被坚韧尖利的鞭梢抽打了无数下，伤口的断层又是鲜血淋淋。我自欺欺人的以为坚强到可以承受过往，可以豁达到让一切往事都风轻云淡，但此时才真真明白，先前努力告诉自己的随缘，只是一个阳光下斑斓的彩色肥皂泡。　

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定。虽然一再说服自己，但已被提及的往事像泛滥的洪水瞬间吞噬了我。载沉载浮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输给了年少往事，输给了那个开满痛苦烙印的桃花林。　

黄昏的时候，我无法遏制自己还是独自去了村北的桃树林。我走的很慢，离那里越近心里越是忐忑不安。我会不会经受住重温往事，会不会一如多年前那般疯狂，会不会在那种疯狂的海浪里溺水而死？我怯懦了，最终还是没有有勇气走进那一片灿烂如昔的桃花林，只是远远地站定了。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树木更虬劲浓茂了。四周安静极了，清风袅袅，耳畔是清脆的鸟鸣，西方的天空飘荡着一片片柔和的桔黄色，丝丝缕缕的宛如仙女飞天遗留的一段彩衣。看着那一大片被晚霞涂了一层淡黄的桃花。它们依然那么美，少了些许白天的娇艳，但平添了几分宁静淡定。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我欲哭无泪。　

我独自在野外站立了很久，想了很多，直到天黑透了，风里夹了几分寒意，才掉头往回走。　

上个月的一个星期天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要回家看她。她听后高兴地说，回来吧，正赶上村里的桃子熟了，许多人都被请去帮忙摘桃了，我也在帮你二婶家摘呢。　

果不其然，我回家的时候，门是锁的。　

我并不想再涉足那片留给我太多记忆和伤痛的桃树林了。但又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能回来，思忖再三，我还是决定去找她。　

眼前的情景很令我吃了一惊，跟前年我远远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桃林南面那座用来看守的小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拆掉了，只剩下一堆残垣破瓦，像一位垂垂老者，孤独寂寞地等待着死亡。桃树的数量也比前年少了一些，地里有好几处树挖走后留下的大坑。桃林东边新种了几株我叫不上名字的树木，但不是桃树。　

我走了进去，几乎是奔跑着来到那棵树前。多少年了，它还在原来的地方，纹丝不动。只是当初瘦弱孱弱的小树如今已是粗壮挺拔，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它几乎长高了一倍，疏落交叉的枝条朝四周伸展开来，在地上形成一片广袤的阴繄，宛如草原上的一顶蒙古包。　

我蹲了下来，寻找心中反反复复一直狂喊的四个字。树身婆挲粗糙，上面已经看不出曾经刻过字的痕迹，厚实的树皮皲裂开来，纵横交错，像一条条蜈蚣蜿蜒爬行。两个为爱痴狂的少年用着最纯真的情感许下的誓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埋葬在时间的洪流中，我的心就像被人掏空了似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三子，怎么站这儿？是不是找不着二婶家的桃林了？二婶不知何时从浓密的树阴中闪了出来，冲我大声嚷。　

你妈刚才说你差不多回来了，她估摸着你会在这儿，就打发我来看看，别说，还真让你妈给猜对了。二婶擦了擦额头的汗，拉着我就走，走，到二婶家的桃园看看。　

二婶家的桃林不算大，但品种可不少。二婶指着满树从绿叶丛中探出沉甸甸身体的果实，高兴地一一介绍给我听。　

三呀，你是没看到今年春上桃花开的有多盛，多美！二婶依然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　

我的心突然涌起一股酸楚。还是不看的好，再盛再美不过才开多长时间，最后还是谢了一地。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呵呵，你们写书人看的想的就是不一样。花不谢哪来这么多的果实呢？那光开花不结果还种它干啥？　

那一刻，长久蒙蔽在心上的那层看不到的纸突然瞬间被揭走了，心一下子豁亮起来。　

之所以不喜欢盛开的桃花，是因为它承载了我太多的神伤痛楚，因为它的飘零代表了年少时最纯美的情感的结束。正因为痛恨它的凋谢，所以才拒绝它怒放时的美丽。　

而现在我身陷飘着甜美果香的园林深处，满眼都是或红或黄或圆或扁的累累硕果，它们在耀眼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没有言语，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枝头叶间――既没有为成熟炫耀，也没有为即将离开枝头而神伤。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内心深处涌起一种生命的悸动，一种成熟的愉悦，一种从未有过的丰盈。　

果实是花的语言，虽然花开短暂，但它们的凋谢一定是带着笑的呀，因为它们的心留在小小的果实里，果实就是它们曾经灿烂过的最好的证明呀！　

再看那些在枝头泛着光泽的果实，心就如天空中的白云，轻轻淡淡地舒展开来。天蓝，云白，树绿，桃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吐了出来。　

昨天，母亲来电话，说是上边要修高速公路，村北的桃树林正好被规划在内，估计不久桃树就都要拔了。母亲的口气里没有悲伤，倒是很高兴的说，上级对占用的土地给了很高的价钱，村民都很高兴。　

我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很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我轻轻回了句，桃林很老了，该消失了。　

夜晚，我坐在电脑前轻轻地敲打着键盘，书写着那年那月的那段往事。收音机像往事一样开着。我喜欢在一个人的夜晚让音乐或是歌曲静静地充满整个房间。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呀／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他／偶尔难免会惦记他／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吧／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仍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我敲打键盘的手停住了，嘴里自然而然喊出了那个心里深藏的名字。其实，我的牵挂感伤甚至哭泣已经是无关某个人的了，而是为着对年少往事的迷恋和不舍。时间会让伤痛淡去，当更多的岁月走过，我渐渐懂得人生必然会有很多遗憾和伤痛；终于懂得人生就像一本书，是一个章节一个章节的，而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一个抑或几个章节；终于懂得看破看透的心才会纯粹明静。　

我从往事中更真切地明了自己，学会宽容面对每一个人，面对他们的不完美，爱的宽容才更自由。而对于过去，忘不忘已经不重要了。就像记忆中那片美丽的桃花，短暂中蕴涵着永恒，但永恒的却不一定美丽。　

桃花开了，桃花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