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公得了血癌，有时间去市医院看看他吧，医生说他顶多只有一个月了。”那天回家，母亲突然对我说。

舅公是祖母仅有的一个异父同母的兄弟，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娘亲舅大。从记事起，每年正月初三我们都要随着父辈到乡下去给他拜年。从步行到自行车，再到汽车，随着我们身下车轮的增加，舅公除了一头乌黑的头发逐渐斑驳，身板仍是记忆中那样的魁梧，没想到得了这样的病。

父亲已经去过，我问他在哪个病室，他却已忘记。舅公只比父亲大四岁，由于从小叫其舅舅，连其学名也不甚清楚，只是让我自己去医院询问。

两天后，我和晓丽在市里，将她留在医院对面的肯德基后，我独自去了医院。

在住院部血液科的护士站，我小心地问道：“请问前几天因血癌入院的一位张姓老人在哪间病室？”几个护士同时抬起头带着惊诧的眼神瞧着我，其中一个说道：“没听说有这个病人，你自己看看墙上的住院登记卡吧。”

在墙上的住院登记卡上，我仔细地搜寻着。姓张的有几个，但只有一个十分陌生的六床张洲峰，55岁，患贫血，似乎有几分符合。到六床所在的病室探头一看，果然是那熟悉的面孔，只是脸已显蜡黄，他的妻子毫无神色的斜躺在床旁，女婿在一边坐着。

“舅公。”我小声地喊道。

“你怎么也来了？”他声音有点哽咽地说道，眼睛里霎时被泪水充盈着，却始终没有掉落下来。

“听说您病了，刚好路过这里，顺路来看看，您今天精神不错嘛。”我信口说道。

“哦，才睡醒，今天是感觉好了点。”

我转头与他女婿寒暄了几句。“你今年二十几了？”他突然打断我们。

“二十七。”

“再要结婚了。”

“打算在八九月份。”

“那只有两个月了，快点结婚好，前几天你爸来看了我，听他说了。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晓丽。”

“好，你祖母在世就是想看到重孙。”

“呵呵，她已经有喜了。”我想安慰他，说他马上就能看到重孙了，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口。

“哈哈，那就好。”他爽朗地笑了，精神也因此振奋了不少。

“爸来看您时，想叫我一起来的，刚好那天照结婚照，手机没放在身上，事后才知道。”

“哦。”

“来之前我问您的大号，他居然不知道。”

“呵呵，我比他大不了几岁，他只知道我的小号，学名很少用。”

“还是以前的老人会取名，象您的又好听，又好记。爸帮我取名时，就怕别人与我重名，抱着本字典翻来翻去，找了两个生僻字‘祎炜’。谁知道从小学到高中，只有高三的老师能一下读准我的名字。还让高一的一位语文老师闹了个笑话，教我们查字典时，她一板一眼地说，遇到生僻字不认识，就要差字典，比如我们班的李袆炜同学，结果哄堂大笑。参加高考时，由于电脑那时技术不行，‘祎’字输不进去，只好改成‘炜炜’。弟妹他们与我同字的，也都只能改成跟我一样的。”

“哈哈……”他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六床明天早上去做个ct。”一个护士闯了进来，递过张检验单转身走了。

“又做ct，住院好几天了，还没个准确的结果，一到晚上就出冷汗，睡不着，真的难受。”他神色黯淡了下来。

“只是贫血，好好调养过来就没事了，您老身体一直好，突然病了是有点不适应的。”我望着他床头的护理卡说道，那上面清晰地写着贫血两个字。

“就是太贵了，一天要好几百。”

“这里医生水平高些，贵些也是自然的。”

“唉，查不出病因，白浪费钱。那天你姑妈、六叔他们还从长沙赶来看我。”他盯着我说。

“也没听说过你住过院，他们只有您一个舅舅，也该来看你，再说他们自己有车，从长沙到这里也就一个半小时，方便得很。”我故作轻松地说。

“明天在查不出结果，我想出院。”

“您也难得有机会休息一下，既然来了，就多休息几天再说，养好身体。”

“看明天的结果吧。”

“那好，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好好休息吧。”我已经挂断晓丽几次电话了，见机连忙告辞。

到肯德基找到晓丽，她举着一杯可乐嗔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说好一会就来的吗？我把买给你的汉堡包都吃了。”

“还能跟他说几次话，也许是见他最后一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