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lisbon

一条名叫怀旧的船

船里摇的都是情人的眼泪

——16世纪葡萄牙著名诗人路易斯

他们说葡萄牙是欧洲一条古老的三桅帆船，而里斯本是一扇富于魔力的舷窗，无论是谁，来到这里之后都会与大海相爱，并投向它的怀抱。达伽玛、澳维士、麦哲伦、哥伦布，每一个都从这里扬帆出海。虽然并非每个人都能平安地回来，但他们的名字与脸，已经被雕刻在里斯本的码头，永远守候一段蔚蓝而遥远的岁月。

16世纪，葡萄牙著名诗人路易斯在他的诗中写道：“里斯本位于大陆结束的终点和大海的起点。”如今，站在这个昔日的起点与终点上，犹如时空倒转，身后是急速退去的后工业时代，而中世纪却在夕阳金色的光辉中醒来，画卷一般，呼啦一声在面前铺展开，一路绵延出去。

彭巴侯爵广场旁，是里斯本新旧城区的交汇处。一直向南，走上自由大道，穿过繁复的凯旋门，便是被叫做阿尔法玛的老城区。

在摩尔人统治的鼎盛时期，阿尔法玛曾是贵族的住宅区，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中被夷为平地后，繁华落尽，成为贫民区。然而，这里却是最“里斯本”的地方，就像古老酒吧里的女侍，身上带着油腻的油烟与呛人的酒气，却又甜蜜和泼辣得让人移不开眼光。

拜萨步行街西面，有座铁塔圣朱斯塔升降机，也许因为它与巴黎埃菲尔铁塔同出于一个设计师，100多年了，仍是由这古老的家什负责将人们从步行街送上高地区，站在里面，咯吱吱的，有生铁的味道，冰冷，沉实，缓慢，仿佛等门一开，眼前便会出现宫廷乐手，飞舞的丝绸裙裾，数不清的黄金装饰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是百年前浮华的年代。然而升降机高地区的出口是1755年被大地震震掉了屋顶的卡尔摩修道院，一座浮华的废墟。

这个平地飞金的城市，因为航海、贸易与黑奴，财富像风吹来的沙一样堆积；然而转瞬之间，又如沙砾一样被风吹去。那锦缎的长绸裙，蕾丝的黑发网，黄金的马鞍与首饰，宫殿里水晶的吊灯，银质的精美烛台……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存在于里斯本人的记忆，像传说一样一代一代流传下去。对于那段流金岁月的缅怀，让人们对每一件旧物都给予了超乎寻常的热忱，也就留下了一座斑斓而古老的城。

街两旁林立的是楼层不高的老建筑，有着粗犷又流畅的花式门窗，现在它们是写字楼、咖啡馆、书店与商店，窗口或者门口，常有晒太阳的猫或打瞌睡的狗，神情比人还自如；一座又一座古旧的广场断断续续地一直绵延到泰约河边，犹如被岁月散乱遗落的便笺；修道院的废墟成了博物馆；曼努埃尔式大教堂里躺着达伽玛，他的石棺上还刻着当年航海的标记；圣乔治城堡爬满了黄绿相间的藤蔓，里斯本人会告诉你，这个建于公元5世纪的城堡里曾经住着他们的国王和王后，宫廷舞会的竖琴声会从布满花纹的窗里传出来。

走上城堡的天台，俯瞰脚下的城市，往日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来：橙红色瓦顶此起彼伏地从脚下一直延至天边，哪怕是新盖的楼房也一定要像那些古老的建筑一样盖上橙红色的屋顶；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满眼各式古色古香的建筑，玻璃幕墙的宾馆与银行倒成了顶顶希罕的玩意儿。

每到中午时分，阿尔法玛的空气中就弥漫起浓烈的烤鱼香味。当然，还要加上考究的各式葡萄酒，当地人相信，葡葡酒是大地和太阳的儿子，它振奋我们的精神，启发我们的智慧。老城里的道路几乎全由碎石铺就，无数条随着地势而起伏的“台阶路”经常让外来游客迷路。街边的小铺子里还是百十年前的格局，没有像样的货架，海鲜、干货、奶酪、酒瓶，统统堆在地上，散发各自的气息，提示我们那久违了的，凌乱且慵懒的生活。

这里的建筑几乎都贴着彩色或白底蓝花图案的马赛克，在太阳下闪着迷幻又古旧的光辉。街两边窗口的晾衣绳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衣物，像万国旗。一年四季，居民们都把养得鲜鲜亮亮的花放在窗台上，因此，无论何时，古老的街区都充满着热热闹闹的生气。母亲们常打开自家窗户叫小孩回家吃饭，而人们大多喜欢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不急不忙地说话聊天。当夜幕降临，整座城市显得格外苍凉。有着上百年历史的有轨电车顺着窄窄的街道，在起伏的山路上缓缓地爬上爬下，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响声，百十年来从未更改，在街角挥挥手，便可以搭上一程。在这里，过了一天就如同过了一百年；而过了一百年，恐怕也和一天差不多。

坐在老城区安静的山坡上，看泰约河上的点点渔火，晚风带来“法朵”伤感的调子。这种由吉他伴奏的当地著名音乐，19世纪起便开始在里斯本的老城区流行，多是描写背井离乡的苦楚和生活中的感伤。有人说“法朵”最初的创作者是水手或者贩卖到此的黑奴，也有人说它是16世纪“十字军东征”时远行士兵所做的曲子，真相如今已无从查考，但它无疑比悠扬的风琴更能体现葡萄牙人的性情，那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忧郁。

恍然间，身心都悠悠地荡漾起来，仿佛坐在一条古老的帆船上，一个又一个时代潮水般从身边涌过，而一点点无伤大雅的伤感就这样自自然然散入晚风，弥漫全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