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我起伏在那些浪涛间/象一轮太阳/象一弯月亮/谁能在历史的长河里/找到远去的时光/谁能在那些古老的影集中/找到自己的身影/象远处青山中/那些隐隐的光景……

1

很小的时候，总是盘坐在姥姥的腿上，拨弄着她额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学着数数。

印象中的姥姥总是笑，笑起来眼角就会绽开两朵花，像门前舒展的野菊花。

城里的姨妈又来了，依旧带了好多吃的还有花裙子，可没见着小表哥了。

姨妈说：“宝贝，跟姨妈去玩几天好吗？否则小表哥就不想上学了。”不知道是不是欢喜，我很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姨妈给我穿上漂亮的花裙子说我是美丽的小公主。姥姥抱起我，亲了又亲我红扑扑的小脸，笑着，眼角依然笑开了两朵花。忍不住摸摸，湿漉漉的。我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姥姥也乖乖嘛！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说完，姥姥的脸上却挂起了雨帘。

我趴在姨妈的肩头上看着矗立在门前的姥姥一直在不停地向我摆着手，那单薄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姥姥，也是永远。

2

我被母亲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姥姥，可怎么找也找不着。母亲指着门前那穿过湖区的青山说：“姥姥到那山上去了”。我没明白，于是就安静下来坐在门前等，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从前方走过来的人，甚至穿过湖心看更远，看那除了一片波浪式的青绿就什么也见不着的青山。

太阳疲倦地下山了。鸟儿们叽叽喳喳成群结队着飞回门前的树林。母亲扛着锄头的身影在急急地向我靠近．．．．．．

外面黑得看不见了，母亲做好了饭在叫我，我没动，大声问：“姥姥怎么还没回来？天都黑了。”

母亲说：“姥姥不会回来了，姥姥住到那青山上去了。”

“姥姥为什么要搬家啊？姥姥怎么不要我了？姥姥是生气了吗？说好我很快会回来的呀？”我哭着，嚷嚷着，好委屈。

母亲也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滑落。我被她用强硬态度抱进了屋。

母亲哄着我说：“姥姥不是不要你了，也不是生你气的，姥姥她老了，累了，到青山上睡觉去了，她睡着了。”

那一夜，不知道哭了多久，朦胧中我又盘坐在姥姥的腿上数着数。

3

那一年，我看见村子里的王大爷，躺在门板上被人用红色的布衣紧裹成了一根柱柱，然后抬进了一个大大的“长木柜”中，许多人围着边沿大声地哭。

母亲说王大爷也老了，累了，要同姥姥一起住到青山上去了。

母亲拗不过我的吵闹，终于答应带我去看姥姥。我像只蝴蝶在母亲的前头低飞着。

姥姥的住处好安静，安静得几乎听得见草尖儿耳鬓厮磨的悄语声。

满山青一色都是长着“青头发”的古松，一棵又一棵我摸着它们粗糙的皮肤，想起姥姥的双手。

山上有许多小山坡，我被吸引跑过去爬过一个又一个，气喘吁吁。母亲忽然停住，立在了我刚爬过去的一个坡前轻声低语。

母亲说姥姥就睡在这里面。我傻着眼又问了母亲许多为什么。

母亲实在厌烦着说：“村子里所有死了的人都是睡在了这里。”

似懂非懂。返程，我不再一个坡一个坡地踩过，我怕踩痛了姥姥，踩痛了王大爷。

4

村子里的小孩子们都说不能上那青山，因为有许多的鬼魂。可我有事没事就吵着母亲带我去，每一次去的时候，我都会和母亲一起捨回一筐筐的菠萝球球，母亲发现这球球点煤灶最好用，于是也就乐此不疲。

上初中的时候，要必经过这青山脚。怕鬼的学生们每天都成群结队地上学，我不怕，我喜欢独来独往，青山上的坟头越来越多，秋天的时候，别的坟头枯草凄凄，姥姥的坟头满山的野菊（我的杰作）。我喜欢那里的静寂，发现是看书学习的好场地。

5

晃眼已过二十多年，在遥远的家乡，青山依旧。时间的筛子移漏了多少的记忆，可青山中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这么多年我也被岁月蹉跎成了一座山，山上长满了忧郁、失意、萎靡、无奈、伤痛。青山充满着宁静，安祥，郁郁葱葱。我却背负着浮躁、酸楚，怨怨哀哀。

青山是博大的，用他坚实的臂膀，开阔的胸怀接纳了一个又一个需要安息的魂灵。相对于青山，我是何等的渺小，心胸狭窄得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尘。

“人老了累了就到青山去睡觉了。”最近，我常回味着母亲这句诗意般的言说。想起姥姥的笑，想起那好看的舒展着的“野菊花”。仿佛青山正张开双臂,展开胸怀,为我的生命注入芬芳;让我的翅膀充满力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