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乎黑白映画的场景中开始,在剑落清脆中落幕。这就是陈凯歌执导的《霸王别姬》,和其他的影迷一样,这也是我最爱的,但,对于声称“此为中国最早的同性恋题材”的影片。却不敢苟同,甚至为有些人人云亦云,以讹传讹而心酸。
“不,他,程蝶衣,小豆子,不是同性恋。”我可以很确定的说。
有位诗人曾说:“嫉妒,你是爱不得的证据。”是,当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时,他或她的身边若有一个人出现,别说是以妻子,夫君,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哪怕是个路人,爱人的眼中都会燃起嫉妒的火舌,心中埋下可摧毁一切的怨恨,涌现出莫名的哀伤和苦痛。可,现在,让我打开镜头,看一幕幕剧情。
当,菊仙倾其所有,洗尽铅华,赤脚含泪奔向蝶衣的师哥段小楼,他的霸王时,蝶衣忍着许久不语,只是将自己的一双绣花的写恨恨地扔她。眼中不屑和声声轻鄙,却,怕只是怕师哥再也不能同自己唱戏,从此误了“祖师爷的赏脸”,师傅的教导全部白费,负了往昔的苦与泪,曾经所有的委屈化坐东流水。对于她,他的“情敌”半点嫉妒都没有,填满他心的是师哥的前程——亲人一般的担心·
当,段小楼身陷日军敌营,曾为自己遮风避雨的楚霸王,四面楚歌起,汉兵已掠地,最慌张的自是“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的虞姬——程蝶衣莫属。这在情理之中,可,当菊仙声声呼唤和催促他去救救自己的夫君,他的霸王时,他不干了!因为他气不顺了,她算什么?!自己同段小楼打小张到大的难兄难弟,有着太多的共同回忆,共同的梦,共同得到誓言,共同的战斗,共同的伤痕,还有同一个师傅的棍棒的呵斥……这一切早就溶为了他的血液,滚淌着,让他与他成了没有血缘的亲人——至亲。他愤怒,当然愤怒,一切情理之中。愤怒这个女人玷污他和师哥曾许下的一生一世的纯洁,一辈子在舞台上的梦。在他的眼中这个女人贪图享乐,碍着师哥唱戏,让他分神,同时也将自己的梦扯碎,更是毁了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的前程,他和他也因此远了。所以,他借刀杀人了,逼着她离开自己的“梨园行”,回她的“花满楼”,却不曾表示自己对师哥的“终成眷属”的幻想。终究还是自己和他的角梦,糖葫芦的声音不再只是在耳畔回响而已。
一丝的愤恨,哪里有?更是当然无存的“儿女私情”。
当,蝶衣在乎左乎右的政治风雨中漂零,取他带之的小四和自己的霸王一起在戏台上时,自己当然不想也不会为难师哥,颓然而去,此时,菊仙看他身子颤抖,就将戏袍就势给他披上,可,一抖,袍落,“谢谢菊仙小姐”连回头瞟她一眼,他都觉得不值,她只是个“小姐”而已。根本不是嫂子。
当,文革的狂与热,烘烤整个华夏,文明与文化的纯白在狰狞中揭去各种外衣,人性以最直白的一面袒露的赤luo裸。在暴力面前师哥屈身了,一一细数蝶衣的不是,蝶衣他的姬啊。光彩的与不光彩的混杂在一起,一个亲人就这样揭着自己的伤疤,甚至是蝶衣一辈子都不愿回望一眼的,可心中的霸王揭了,猛力一下,血污狼籍。可他知道这是不得以,但是霸王将那记录他们所有喜怒哀乐,共进共退的信任之剑,丢进火堆时,他再也不能沉默了,于是,他也揭发了。
“我揭发!”
“我揭发!”
他开始诉冤了。
“段小楼?你枉披了一张人皮!你无耻!大伙听了,他的姘头,是个臭b*子,贪图他在台上的风光,广派茶叶,邀人捧场,把他校得无心唱戏,马虎了事。就是这破鞋……”
“千人踩万人踏的脏y*妇!她不是真心的!”
剧中的蝶衣不遗余力的,越骂越是激昂,忘了时空,忘了自己,但是只是让人们知道她不是真心,她毁了自己的师哥,他才沦落了,他才没了骨气。同样,这恶毒的言辞中也深切的流露出他对师哥未能立志的揪心,对菊仙的责难。这感情犹如父母兄长对孩子,对姐妹兄弟的一般,那里可以搜寻到对“情敌”的恨,嗅得出对情敌的半点仇。没有,当然无存。
他——小石头,那是他儿时失去母亲后,仅有的保护者,让他知道依靠,知道信任,为自己开脱,暖尿湿的被子,破了额头……在乱世漂泊给了自己安全港湾,成了自己的霸王,他也顺理成章的是他的虞姬,从一不二的虞姬!但却不是男女爱情,是没有血缘的亲情,是在大漠孤烟的人生中唯一的同行者,唯一的寄托。
这份情谊同法国诗人兰波和微伦斯一样,和雨果女儿的拉美之旅一样的虔诚,同乔治﹒桑的愧疚和自鄙等同,相互信任,互相依赖,却也相互折磨着,是患难与共的情,一种眷恋,一份渴求亘古不变的期盼,一种无力抗拒曲终人散的寂寞,这完全基于精神疆域的柏拉图的不现实,最纯洁,却也最能震慑人心。
倘若这样的一份感情也能称的上同性恋,那我们中又有几人算不是同性恋呢?从前的我们,或者是现在的我们有几人不渴望有那么一个人是自己的全部忠诚和信任,甚至自己也曾为他或她哀伤苦恼,或许还流过泪。而他或她却也是你我的同性啊!
当然,一部在中国百年电史上都能站住脚的影片,只是诉说人与人的渴望依附,自然是不值一赞的,就个人而言,我认为它以全场悲剧的形式在质问和探求通往人生解救之路的艰辛和怀疑。
“若要人前显贵,必定人前受罪。”剧中的关师傅的呵斥向纯白如纸的童稚浸透着一个自古相传的真理:通过追求和勇气就可一获得幸福和快乐。于是乎“传于我辈门人,诸生须当敬听,自古人生在世,需有一技之能,我辈既各斯业,变当专心用功,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十来岁的童真,就是这样被铭刻上一段符号,正如现实中的我们一样。
就连剧中万般渴求摆脱的小豆子,在通往逃亡之路是,看到艺高人胆大,招招定乾坤般的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吹,拉,弹,唱,奏,还有那平地而起的叫“好”声之后,也同样的泪涌而出,期待并坚信:生活是快乐和幸福,只要进取。
于是剧情中的他坚信了,一如现实断指头,责骂,棍打,鞭抽,泪水,血流,欺凌,侮辱,………他都一一的接受和忍受着,只是这不曾变的铭文,他忘了自己是男儿郎,只识自己是女娇娥;为了这,他云手回眸,穿掌托腮,千娇百媚;为了这,身陷倪公公的苍老爪子下,曲身袁世卿,单刀付堂会,为青木吟唱《牡丹亭》;即使身险囹圄,在政治风暴中被撕扯,他依旧镇定自若,还天真的以为:“如果青木还在,戏早就传到日本国去了。”为什么?因为他是角!名角!因为倪公公赞戏,袁世卿懂戏,青木爱戏,更是知道艺术是不同于吃喝拉撒睡的事——单纯,美丽。如绽放的樱花,在最灿烂的时候,只有人尽情的欣赏才不枉白美了一回。所以才如此坦然以对。哪怕是自己的霸王离自己,他依旧,甚至更更加精彩,成为了众人所喜爱的姬,他为艺术而艺,他犹疑和晦涩,在一次又一次的苦难和不如意。小四的背叛,经理的阳奉阴违,时局,权贵,还有师哥的离弃如一道一道网将他捆住,象刀将他砍伤,将他遗弃在人群之外,近乎一生的不如意,他开始西施大烟麻醉自己,似乎在求证自己是否生而孤独,自己是否终究义务所有。他不由自主的开始了人生存在的内在。
剧幕在烟熏缭绕的谜幻中勾勒出一幅浅薄无主,失魂落魄的人,如一个梦里不知身是客孩子一样独自面对茫茫的威胁。
影片至此,很自然的让人深思:一切现实糟糕的与先入为主的铭文还不相符,似乎在控诉人并不可能实现起本来的目的——获取快乐和自由,一切的快感和享受即使来了也只是短暂的,虚妄的,随之而来是更多的烦恼和痛苦。尽管如此,蝶衣依旧唱到: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将自己的不幸归于环境,他人,时运的补给,或者自己的愚蠢,或者冥冥中着一切的总和——命。即使自己有如霸王一样力拔山兮气盖世,也逃脱不了周而复始的苦难。
陌生,一切都变的陌生,蝶衣在影片中,在文革的炼狱中他要斗死他——他的师哥,他的霸王。他毫无目的的狂吼着;“你们骗我!骗我!”是谁骗了他?不是影片中的娘,不是关师傅,不是袁四爷,不是政治,时局……而是命。
环顾四周:与自己打交道的人里面,到底几个是真诚的?卑鄙与自私自利,永不厌足的金钱欲,隐藏的天衣无缝的欺骗行为,还有带着嫉妒,魔鬼般的幸灾乐祸,一切的一切都成为惯例的轮回。一生的痛苦就如一个大骆驼一样驮他走过荒漠,让他知道曾经的所有都是海市蜃楼的虚幻。影片瞬间凝缩了人的一生时间变了,样子变了,但是疤痕永垂不朽,可红尘孽债自若,又何必留痕?
“我本是男儿郎,有不是女娇娥……”在反复的吟诵他终于明白了一生的荒芜,永不摆脱的苦。
“哐当!”一声,霸王剑,美人刎,如此凄美。姬死了,别了霸王,也许死亡是人永恒的高[chao],这也是这部电影的高[chao],在死亡的瞬间,一切都都有了定数,小癞子的恐惧死亡,来不及回望旧事前尘而死的关师傅,被政治碾压而死的袁四爷和青木,丢了“凤回头”却也不能改变自己命运而死的菊仙……至此蝶衣也死了,影片在此质问:人的一生是否有真正的快乐和自由,还是只有苦难和罪恶,茫茫的人生之路,古来征战几人回?到底人应该怎样活?为什么而活?整部影片在此给了我们深切的人性思考,大胆的质疑了人生的自我麻醉和毁灭之路。
泪水也浸湿了我的脸,但却没有一滴是为所谓的同性恋的扭曲而落,而是为那份难以打动的生活,一生也许都无法打动的生活。在抗争彼此命运的路上,你我何常不是那虞姬呢?又有谁可对岁月顽固?谁又能左右命运。
来不及反映过来,结束的音乐就已经响起了。
当然,一部好的给人灵魂的震撼是最重要的,至于各种拍摄的技巧,评论已经太多了,不才,就其这部电影的思想性有感而生的写下微见,自是不敢说是评论,仅此与影迷们分享而已。
本文已被编辑[藤蔓居]于2007-10-2313:26:27修改过
本文已被编辑[藤蔓居]于2007-10-23 13:29:46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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