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团红红的火,卷卷燃烧在街头各个角落,蓝天彩云朵朵。霓虹灯还未亮起,我耳边已听到了一阵歌声,响在秋天落日黄昏里,特别清脆撩人。
每次走过这条街,走进这条窄小细长的过道,那边屋里就会传来一阵歌声,低沉的嗓音,忧伤,却很清亮。这是一条老街,老得有些历史,有些年代。低矮破旧的屋子、院子,诸红的砖墙跳跃着点点余光,斑驳而荒凉。它们一道道,一条条横亘在这片不大的地方,被前后左右的高楼大厦重重包裹,被四处明晃晃的玻璃层层照透,显得破旧不堪。
歌声就那些白灰土墙里轻轻地缓缓地渗出来,纠缠成一缕风,又凝结成一片雾。一直以来,我时常疑惑着,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又住着一些什么样的人?那个唱单身情歌的男低音又是谁?
基于时间,大多时候,我都是匆匆走来,匆匆而过。一直喜欢这样拐弯绕道而不走坦坦大道,除了清静过客太少之外,我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座矮墙?那个歌声?那个男孩?是的!
我常常在想,他的歌唱给谁,除了我,还有多少人在仔细地聆听。哦,不,或许我也不曾仔细用心去听。我只是看见我的思想随着歌声飞扬,那些扑扑坠落的寂寞告诉我,这样的歌太悲伤。我担心那一根薄弱的弦在弹唱间,会不经意地挣断,嘎然而落。
黄昏的确很美,西边火红通透,美得如同泼墨。晚风过处,白云成群,化变成无穷无尽的景物,那些多姿多彩的图案蕴籍了金秋最丰富沉甸的颜色,像摊开的一幅巨大油画,连细节都描绘得如此精湛绚丽。这么美丽的秋天,是应该高唱赞歌的,不应这么忧伤、低沉,教人心渐渐下坠到最深幽的海底。
是好奇心驱使我循着那片矮墙,一路走过,搜寻,细找。穿过乱七八糟的土墙、小院,一些低矮破旧的平房瓦房掠入眼帘,成串的干辣椒垂挂在墙;一块不大的空地,泥土飞扬,落叶卷卷;一群孩子快乐兴奋地玩跳绳,捡石子,猜拳头;还有一群女人,老的、中年的,三四个、七八个围成一团,坐在小马扎上静静地绞线编织毛衣,眼光不时地勾向孩子,轻轻喝斥一两声。
我怀疑自己闯进了一个僻静的乡下院落,这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场景,实在已成为我脑海中久远了的温馨画面。它,从来只属于平朴清幽的乡村。
一个调皮的孩子在滚足球,足球滑溜溜地停在我脚边,没敢来捡,张着圆圆的大眼,满脸灰尘地望着我。我弯下身捡起,还给他,他胆怯怯地往后退,一翻身跑了。一个蓬松头发的女人高叫着,小亮,你的足球不要了,姐姐帮你捡了。我把足球还给那个女人,夸赞他儿子的胖实。女人呵呵地笑,放下毛线,抱着足球去追赶孩子。
我转了一圈,仍然没有找到,因为这时没有歌声,没有吉他声。
这时,黄昏的余光渐渐淡了,一圈圈浓浓的黑雾从远方袭来,怕是很快就要聚拢在这个城市。我要准备回去,卖书,出租书,过我一直过着的好日子。我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耗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起了决心要走,抬脚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柔和的抒情歌,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我什么都能放弃,今天难离去,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那是《灰姑娘》的歌词,和着低低浅浅的吉他甩弦声,像在演泽某个感人的春天童话。听得我心里直泛酸,有一种久违了的温暖缓缓地在心底流动。我想我不是陶醉,我只是被那不知名的情愫感动而已。
许久了,我慢慢地听,慢慢地走,沿着来时的路。我决定不再找了,他是谁已经不重要,至少我的心已经被温暖过,感动过。
穿过长排的瓦房,经过一间屋子,远远的望见一个男孩子坐在门前椅上,怀抱吉他,侧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悲悲切切地唱歌。他的歌声告诉我,很久以前,他经历过一场彩色童话般的初恋。有一个懂他的女孩,有一段纯真美好的时光。他们相爱过,缠绵过,许诺过……我想要停止脚下步子,却停止不了脑中的幽思,在他的歌声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过往的人和事。
我似乎看到他眼里流淌过一条细细的长河,在渐渐低沉的黑幕里,越来越明亮清晰。相距一米的距离中,我的脚步突然站直不动,仿佛是歌声的诉说在告诉我,不要走近,远远地听罢。
从男孩疲惫的脸色,洁净朴素的衣着,可以看出他的生活和工作。薪水不多,刚够生活,一日三餐都在辛勤劳累地奔波。我知道这座城市拥入了很多外来者,他们离乡背井,抛家别亲,只为寻求一份饱满而甘甜的粮食,只为供养越来越昂贵的一切开支。
年轻的、年老的、年幼的,一堆堆、一波拨,乘风破浪,像一股强大的水流,冲入这个繁华如梦的大都市,却停留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迷惑……
在歌声里,他会想起什么?一个青春如花的女孩,扎着两条光滑的麻花辫,穿着直长的碎花裙,裸着雪白如玉的胳膊,弯着腰在清澈明亮的河水中浆洗。在她明晃晃的笑容背后,男孩蹦跳在一簇簇的草丛里,捉来两只鼓眼睛的蜻蜓,穿花衣的蝴蝶,轻轻放进她细嫩的后颈,随后惊起一声尖叫,溅起一滩闪闪烁烁的水花。
男孩站在原地憨憨地傻笑,他那么调皮,快乐地欣赏这些恶作剧。他其实并无恶意,他想用兴致勃勃的表情告诉她,他纯粹只是逗她开心。在女孩子简单纯净的心里,她会不会知道,这样的玩笑实在只是个玩笑。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会尖叫,因为惊吓,她的嘴和手一并发抖,指着他哭泣骂着,坏蛋,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女孩脸上挂着的那串闪闪的泪珠,却在那时已落进童年彩色缤纷的贝壳里,风干成美好的回忆。在日后人来人往中,有过多少这样亲切的人儿会一一在他脑中浮起?
究竟那个女孩,有没有可能从儿时玩伴渐次进展为今时的初恋情人。
或者他心里眷念的她,只是小学时的同桌,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漂亮小妹,穿着洁白如云的公主裙,站在夏日炎炎的强光下,扶起250度的眼镜,眯起眼傻傻的、可爱的对着蓝天微笑。那片片月牙儿似的贝齿,泛出雪白雪白的光。他肯定记得,当初一定坚决而任性地捏起小而坚实的拳头,无比严肃地警告她不准超出线。也一定拿出蓝色圆珠笔认真而踏实地画出一道直长的“三八线”。也一定在铃声响了,老师快来了,坐在外边任由她叫喊也不肯起身让位。
还有,还有,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当她们一个个出现在他的视线,又一个个远离了他的视线,他是否也在朦朦胧胧的年龄中感受出离别的惆怅和伤感?于是,就有了这些浅浅吟唱的悲伤!是的,我相信,我宁愿相信,这就是这样!
岁月如风吹过季节,在悄然流逝中,总有一个女孩,在春暖花开的时光里曾经走进过他心里。他也曾在惊喜和沉醉中,柔情蜜意地许下一个个真诚而美好的诺言。房子,车子,孩子!一座水晶宫般一样的城堡,叮当晃响的手镯、项链、吊坠。然而,当一切理想都随了现实的残酷化为灰烬,吹散在一缕清风里,他也曾痛苦不已。他如此沉浸在过眼烟云的梦境里,只为了怀念美好的过往,只为了能把记忆藏在歌词里拉长,再拉长。从那柔和低缓地倾诉中,我听见了一段伤痕累累的情思。心,收了、藏了;爱,化了、灭了;痛,却还在周身纠缠。
告别往日情怀,岁岁年年清苦难耐的他,在繁华的都市中迷失了多少纯真的梦想,困惑了多少迷惘的情感。在深不可没的高楼下,在灰色的天空下,他唯有卸下层层包裹的心,怀抱一把吉他,低唱一曲,把昔日流失的爱,一遍一遍重温在歌声里。这样情意绵绵的气氛中,这样浓烈醉人的情感里,不用再去无谓地探索爱的份量,伤的重量,只是慢慢地唱着,念着,想着……
一束灯光从屋角的空隙钻入,将一抹亮丽的光彩耀在他脸上,印出他陶醉纷纷的笑容。
哦,不,我更愿意相信,或许他才刚刚踏进童话如歌的初恋而已,或许那个稳重而腼腆的女孩一时半会还读不懂他眼里的深情。又或许,只是为了打发一段寂寞时光。好在还有歌声,还有吉他,还有一颗细腻如丝的心。唱吧,唱吧,把一切寂寞如水的相思都轻轻摇曳在沉沉的夜幕里,一声声,一句句。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我曾经忍耐,我如此等待,也许在等你到来……歌声已接近高[chao],却在这时,男孩抬起头惊诧地望着我,一脸惶恐。
我微笑着,什么也没说,转身跳进烟雾重重的黑夜中,穿过这条细长窄小的街道,直入喧闹的人群。外面霓虹灯如花,五彩斑斓的光撒在我柔和而满足的脸庞,一丝蜜意荡漾在胸前。我应该是快乐的,不是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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